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了两层的电报，直接冲进了院子。
李云龙被叫醒，披着棉袄看完电文，然后把赵刚和陈靖宇也叫了起来。
油灯重新点亮，四个人围在桌边，电文纸被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的字迹是抄录的，工整清晰，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紧迫，日军在长江芜湖段的运输线近期空前繁忙，几乎每天都有炮艇和运输舰沿江向上游输送兵力和物资，这些装备和兵员正在被迅速转运至对大别山和皖南根据地的进攻集结地。
电报末尾，有一行字不是译电员的笔迹，是手写的，笔画有力，收锋干脆：“盼陈同志携新式火器速来助战。”落款是叶挺。
李云龙看完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电文纸放下，目光在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陈靖宇：“我派一个警卫排送你过江。”
“不行。”
陈靖宇的回答很短，没有犹豫，“目标太大。从晋西北到皖南，一路上要穿过日军三道封锁线和几处伪军控制区，一个排的行军队列在白天根本无法隐蔽，反而会成为被围猎的目标。我只要六个人，从特战队里挑六个已经完成新武器训练的队员，全部轻装，走夜路，化装成商贩。人少，灵活，遇到突发情况可以分散突围。”
李云龙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他了解陈靖宇的脾气，在技术问题上他不让步，在战术问题上他也不让步。
他把棉袄裹紧了一些，坐在凳子上，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赵刚把陈靖宇拉到院子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很暗，只能看到赵刚的轮廓。
他站在陈靖宇面前，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比平时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夹着一根稻草的重量：“技术是咱们的命根子，宁毁勿失。”
陈靖宇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赵刚这句话的分量，他带出去的每一枚雷都凝聚着兵工厂连续几个月的心血和无数次试验的失败记录。
如果被日军完整缴获，对方的技术部门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逆向测绘，找到设计缺陷，并研制出相应的防护措施或对抗手段。
出发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七个人都换上了便衣，灰布对襟褂子、黑布裤、草鞋，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肩上扛着扁担和竹筐，筐里装着一些不值钱的山货和粗瓷碗碟作为伪装。
磁性雷和黏性弹分包成几捆，裹在破棉被和旧衣服里塞在筐底，上面再覆一层山货。
每人腰间只别了一支短枪，用衣襟盖住。
从外表看，就是一支最普通的、穿行于敌占区和根据地之间的小商贩队伍。
队伍沿着山间小路昼伏夜行，穿过同蒲铁路时在夜色的掩护下匍匐通过了封锁沟，在太原以南的地区绕过了日军的一个据点，然后搭了一段运煤的火车南下。
一路上的具体走法和辗转过程无关紧要，当他们最终在长江北岸的一个小渔村与接应的游击队长老曹接上头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八天傍晚。
老曹四十出头，黑瘦，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
他站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面，手搭凉棚远远看到七个人沿着江堤走来，没有迎上去，而是等他们走近了，双方对过暗号，才点了一下头，把他们领进了村子。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青壮年大部分都参军或转移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妇女。
老曹把七个人带进一间靠江的废弃渔棚，棚顶用芦苇和油布搭成，从外面看与周围的渔棚没有任何区别，但内部空间比看起来大一些，地面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捆渔网和竹篓。
陈靖宇把肩上的扁担放下来，蹲在地上解开那捆裹着破棉被的包裹。
他先取出一枚磁性雷，拿掉外层包裹的油布，露出铸铁壳体底部的环形磁铁和防水密封层，然后将雷体平托在掌心里，递到老曹面前。
老曹伸手接过去时，动作很轻，像是接过一枚刚出壳的鸟蛋。
他把雷体凑到棚口透进来的光线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铸铁外壳，又用指腹反复抚过那圈暗褐色的磁铁表面。
他随后把雷体还给陈靖宇，目光从灰布褂子的领口处望出去，径直投向江面上那几艘正拉响汽笛驶过的日军铁壳船，眼里的那股被磨了多年的暗劲，像擦去锈斑的铁刃一样露出了一道凶光。
“有了这些，小鬼子的炮艇就成铁棺材了。”
天色完全黑透之后，江风起来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腥湿气，吹得岸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无数条细蛇在草叶间游走。
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码头方向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几十秒扫过江面一次，在浑浊的江水上拖出一道惨白的光带，然后缓缓移开，留下短暂的黑暗间隙。
三只木盆在芦苇荡边缘下水。
木盆是用老榆木箍成的，直径大约一米出头，刚好能蹲一个人，加上武器和弹药的重量，吃水不深，划动时几乎没有水声。
陈靖宇蹲在第一只木盆里，手里握着一截削尖的竹篙作为划水工具，竹篙入水时用掌心包住杆头，避免水滴从杆身滑落时发出多余的响动。
三只木盆前后保持大约十米的间距，贴着芦苇丛的边缘向芜湖码头的方向缓缓滑行。
芦苇的阴影覆盖了他们的上半身，从岸上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些随波浮沉的枯叶和断枝在水面上晃动。
码头在前方渐渐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两道木质栈桥伸入江中，栈桥两侧停泊着五艘船只，两艘炮艇和三艘运输船。
炮艇的吨位不大，目测排水量在几十吨左右，甲板上各架着一挺双联装机枪，艇尾各有一根矮壮的旗杆，旗子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三艘运输船吃水很深，显然货舱里装满了物资，船体在江水的涌动中缓慢地上下起伏。
栈桥两端各有一座岗亭，岗亭里的哨兵站得笔直，但探照灯的操纵者似乎有些不太走心。
探照灯的扫描轨迹呈现出一种带着固定周期的往复运动，光柱扫过江面后，会在转向下一片水域之前留下一个惯性的空档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