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蹲在木盆里,盯着那道光柱走了三个来回,确认扫描周期的固定性后,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一个手势:准备,跟着我。
第一道光柱刚刚移过他们的位置,江面重新陷入黑暗。
陈靖宇用竹篙轻轻一撑,木盆无声地向前滑出芦苇丛,以一条与码头侧面垂直的短直线路线接近停靠在最外侧的那艘炮艇。
木盆贴进炮艇尾部时,他用左手扶住艇壳外壁上的一根凸出的铆钉排,稳住了木盆的位置。
右手从腰间取出那枚磁性雷,剥开外层防潮油纸,内部的磁铁已处于待用状态。
他没有急于安装,而是先定了一下,用指腹摸到吃水线下方那块被江水反复浸润后长了一层薄滑苔的船壳区域的位置。
那里的钢板没有新漆覆盖,磁铁的吸附效率最高。
他将磁性雷的磁极面贴了上去。
雷体在接触到钢板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然后牢牢地吸附在船壳上。
他用手指推了一下雷体的边缘加固附着力,然后将引信保险销轻轻拉开了一段,拨动延时拨杆到位,再松手让保险销归位。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他松开手,木盆顺着水流自然漂离炮艇的尾部,然后朝他选定好的下一艘运输船的位置无声地靠了过去。
另外两组队员也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了各自的布设动作。
一组在他刚才开路的基础上,绕到第二艘炮艇靠近栈桥那一侧的舷边,在吃水线以下的船壳转角处贴了一枚磁性雷,利用船体侧壁的弧度最大程度地隐蔽了雷体的轮廓。
另一组队员的进展稍微慢了一些,他们选择的第三艘运输船停泊位置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污和废弃的缆绳碎片,他们需要先排开那些杂物的干扰,其中一名队员的排缆动作激起了一阵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但涟漪在触碰到栈桥的木桩时已经衰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
最后一枚磁性雷被安装在第二艘运输船的舵叶附近的船壳上。
选择那个位置的目的是破坏船只的方向控制,使其即使不立即沉没,也会丧失在狭窄水道内的机动能力。
撤到第二艘运输船船尾附近时,陈靖宇余光中注意到了异常,三组中的最后一名队员,在撤离水线安装点时被一阵侧向的暗流推离了预定路线,他的木盆在江面上开始打转,正在不受控制地朝栈桥最外侧的一只浮筒漂去。
浮筒距离泊位很近,一旦被撞,铁质空心浮筒会发出一声足以传遍整个码头的闷响。
陈靖宇在黑暗中看不清那名队员的脸,但能够辨认出他压低了身姿试图用竹篙矫正方向时在月光缝隙中闪过的轮廓。
他没有喊话,直接将自己那只木盆的重心狠压了一下,同时伸出一支竹篙,在木盆快要撞上浮筒的前一刻,用竹篙末端的铁钩勾住了那只木盆的盆沿。
他发力将竹篙往自己的方向一收,那只失控的木盆在暗流中被他硬生生拉回了正确的航向。
那名队员在稳住重心后,用气声低低地说了一个字:“走。”
三只木盆汇合之后以一条斜线穿过探照灯扫描的盲区,重新没入芦苇丛的阴影中。
码头上依然安静如初,岗亭里的哨兵不知道换了岗还是依然打着盹,探照灯仍以它那固定的周期、固定的速度,一丝不苟地扫着它以为覆盖了全部危险区域的江面。
只有几只夜鸟被什么动静惊了一下,从苇丛深处短促地啼叫了几声,转眼又归于沉寂。
凌晨三点零九分。
第一声爆炸撕破夜空时,陈靖宇正蹲在稻田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只缴获的怀表,秒针刚好走过表盘最上端的刻度。
爆炸声从码头方向传来,声音沉闷而剧烈,像一柄大锤猛击在一只空铁桶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两响之间的间隔不到三秒钟。
第一艘炮艇中部的船壳被金属射流贯穿的位置在吃水线以下,江水从那个拇指粗的孔洞中以极高的速度灌入机舱。
船体在江水涌入后一两分钟内就出现了明显的侧倾,右舷开始下沉,甲板上的双联装机枪随着船体的倾斜缓缓滑向一侧,枪口在甲板上蹭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二艘炮艇的磁性雷安装位置更靠后,爆炸产生的射流击穿了弹药舱附近的船壳,随后引发的殉爆在一瞬间将炮艇的后半段完全吞没。
弹药殉爆的火光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焰混合着黑色的浓烟形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的火球,将整个码头的轮廓在那一瞬间照得如同白昼。
烈焰映红了码头的水泥地面和栈桥木板,连岸上仓库的窗户都在反光中变成了橙红色的方块。
爆炸的冲击波沿着水面扩散开来,将附近几艘小舢板掀得剧烈摇晃,有几根栈桥的木桩被震得松动。
陈靖宇合上怀表,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
六名队员迅速从稻田边缘站起身来,猫着腰沿着田埂向码头方向快速移动。
他们不是要回去补刀,目标是在日军彻底陷入混乱之前,把码头上堆积的那些油桶处理掉。
那些油桶堆在栈桥入口处的小型堆场上,是日军为长江上的船只储备的燃料补给,一桶一桶码放整齐,外层只有一层薄铁皮。
按照计划,磁性雷引爆后日军的第一反应一定会是抢救码头上的装备和燃油,即便码头陷入混乱,只要那批油料还能用,最多两三天,等扑灭明火、重新组织起勤务力量,补给的流动就会恢复如初,而在此之前,必须烧掉油料,瘫痪掉这个节点的后勤活力。
一名队员蹲在一棵老柳树的树根后面,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枚黏性弹。
他没有使用火柴加热胶壳,在这种距离上,任何火光都会暴露位置。
他直接将弹体在掌心里快速搓了几下,利用手掌的温度使胶壳表面略微软化,然后从树后闪出半个身体,以一个短促的甩臂动作将黏性弹投向油桶堆。
黏性弹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准确地粘在最上层的一只油桶侧面。
进攻方根本没有等待炸弹计时器归零的意思,开火的动作在弹体离手的同时已经开始执行另外一项目标确认和规避动作。
八秒钟后,爆炸的火光在油桶堆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