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没有完全停止，但已经被迟滞了，对方遭受阻击后暂时停了下来，正在重新组织兵力，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对他们形成有效的包围圈。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沿着山脊线的背面向北继续前进。
六名队员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的细碎声响在山林中渐渐远去。
绊索被触动的那一瞬间，山径两侧的定向雷同时发出了怒吼。
第一枚雷在左侧山坡的岩石缝隙中炸开，预制破片以六十度扇面横扫过路面，钢珠和碎铁片打在树干和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跑在最前面的三名忠义救国军士兵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喊叫就栽倒在地，手中的步枪脱手飞出，落在路面上弹跳了几下才停住。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人被破片击中大腿和腹部，惨叫着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第二枚和第三枚定向雷在不到两秒的间隔内相继引爆，破片交叉覆盖了整个隘口转弯处的路面和两侧坡面。
追击队伍像被一柄无形的镰刀从侧面削了一下，前队的十几个人几乎全部倒在了那片狭窄的区域里，没有被直接命中的几个人也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人把脸埋在泥土里，有人在颤抖着喊卫生兵。
陈靖宇蹲在第二道山脊线后面，透过灌木的缝隙观察着下方的战况。
他没有急于下令撤退，而是快速数了一下倒地的数量和仍在移动的人数，对方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手，剩下的仍然有二十多人，虽然被爆炸暂时压制，但只要他们重新组织起来，仍然可以沿着山脊的两翼包抄过来。
他从一名特战队员手中接过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拉动枪栓确认弹膛里有子弹，然后单膝跪地，将枪管架在一块岩石的凹槽处。
他在瞄准镜中寻找着目标。
下方山坡上，那个叼烟斗的少校正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手里挥舞着一支手枪，朝趴在地上的士兵吼叫着什么，试图重新组织进攻。
他的位置大约在一百五十米外，被岩石遮挡了大部分身体，只露出头部和握枪的肩膀。
陈靖宇屏住呼吸，准星在少校的头部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下移了一点距离。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了一下。
对面山坡上，少校的大檐帽应声飞起，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那名少校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缩到岩石后面，再也没有露头。
“冲！”
六名特战队员同时从山脊线后站起，一边向下方的山坡倾泻火力，一边以交替掩护的战术队形发起了一次短促的反冲击。
跑在前面的两名队员各自取出了背包里最后两枚黏性弹，在快速奔跑中利用前冲的惯性和手腕的翻转将弹体甩向对方藏身的那块岩石。
黏性弹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啪啪两声粘在岩石的正面和侧面。
几秒钟后，爆炸产生的气浪和碎石混合在一起，向四周飞溅。
虽然弹体的杀伤范围有限，并没有直接命中多少人，但碎石被炸飞后像霰弹一样打在周围的山石和树干上，发出了类似于大口径炮弹破片撞击的声响。
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不知虚实，有人抬头看到岩石后方腾起的烟尘和四散的碎石，以为是炮击，爬起来就往后跑。
溃退的势头一旦形成，就无法遏制。
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沿着来路四散奔逃，有人在奔跑中扔掉了步枪，有人在跳过一条水沟时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没有人再回头看一眼。
陈靖宇没有继续追击。
他放下步枪，带着队员们沿着山脊线快速推进，在一个拐弯后突然压低身形，从侧翼迂回插入，迅速夺取了忠义救国军留下的一个山腰阵地。
阵地上散落着几只被遗弃的弹药箱和两支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汤姆逊冲锋枪，乌黑的枪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崭新的烤蓝光泽。
旁边还有几箱子弹，箱盖已经被撬开，露出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黄铜弹壳。
陈靖宇蹲下来，拿起一支汤姆逊冲锋枪检查了一下，拉动机匣上膛，感受了一下扳机的手感和扳机力的轻重。
然后他把枪放下，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些被押着蹲在路边的俘虏。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没有胜利后的兴奋，也没有对敌人的愤怒。
他只是在清晨的山风中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天际线上。
等清点完毕，特战队员带着缴获的武器弹药准备撤离时，陈靖宇留在了队伍的最后。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蜷缩在路边的、曾经隶属于忠义救国军的士兵们，他们中有人还穿着昨天刚从战场上扒下来的军装，有人脸上的硝烟和泥土还没洗净。
他不知道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想打内战的，有多少只是被一纸调令拉来卖命、连战场都没上过几次的庄稼人。
但不管他们的来路如何，这一战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一件事，一件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内战，已经不远了。
那些他亲手设计、测试、改良的技术，那些他用来对抗日本坦克和炮艇的武器，早晚有一天，会被用来对付这些穿着同样颜色皮肤的人。
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向北走去。
队员们跟在他身后，沉默无言。
只有初冬的风在树林间穿行，裹挟着还未完全散尽的硝烟气味和一阵很轻的、来自更远处村庄的鸡鸣，一起吹过了这片刚刚归于沉寂的山场。
回到独立团驻地的那天下午，天高云淡，太行山的轮廓在深秋的天幕下像一道被风蚀了千年的城墙。
陈靖宇一行人顺着山沟爬上最后一道坡时，远远就看见团部门口站着一群人，领头的那两个身影不用走近也能认出来，李云龙叉着腰站在磨盘边上，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
看到七个人从坡下走上来，李云龙大步迎了上去。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灰布军装已经被南方的雨水和汗水浸得褪了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黑瘦了一圈，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沉静中藏着细微计算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