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肩上扛着的那支汤姆逊冲锋枪取下来，往李云龙手里一递。
李云龙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拉动枪机听了听声音，又翻过来看了看枪管上的铭文，说：“美国货？好枪。”
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又补了一句，“可惜不如咱的黏性弹实在，那玩意儿贴上去炸开的动静，比这铁管子扫一梭子解气多了。”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赵刚走上前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陈靖宇的手臂，然后侧过身让开门口：“进屋说。路上没遇上大麻烦吧？”陈靖宇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名通信员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信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戳，信封正中间只写了一行字，“陈靖宇亲启”。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但笔锋的走向和转折的处理方式和中国人写字不太一样。
信封的右下角没有发件人地址，只署了一个名字：井上。
陈靖宇接过信封翻到背面扫了一眼，没有立刻拆开。
他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沿着信封的边缘裁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有些生硬，个别词汇的使用不太自然，有些句子的语序也带着日语语法的影响，但整体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写信的人自称是日军反战同盟的成员，目前在关东军所属的一个后勤单位中担任文书工作，通过地下渠道得知了陈靖宇的身份和部分技术成果。
信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他愿意提供关东军“绝对防御”计划的详细情报，但条件是必须与陈靖宇当面一晤。
信纸中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地图画的是哈尔滨郊区的某个区域，标注了道路、河流和几个村庄的位置，其中一处被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小圈，那应该就是信中提到的会面地点。
陈靖宇把信看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将信纸翻到背面，对着窗外的光线举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纸面在透光下呈现出均匀的纹理，没有什么异常。
他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从赵刚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干净的小楷毛笔，蘸了一点清水，在信纸的空白处轻轻涂了一下。
水痕在纸上慢慢扩散开来，然后几行极淡的字迹开始从纸面下浮现出来，像是被水唤醒的墨迹。
字很小，笔画纤细，是用米汤写的。
经过清水湿润后，那些碳粉或面粉的残留痕迹在白纸的映衬下逐渐显现成清晰可读的文字。
他一口气读完那几行字，握着毛笔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那几行字用极其浓缩的篇幅，指向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方向，哈尔滨郊外某处靠近山麓的地域，存在着一处与日军关东防给部相关联的设施。
信中尤其提醒，该设施的“研究内容”不为外界所知，但与之相关的人员调动和物资消耗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军事用途的逻辑所能解释的范畴。
“关东军细菌部队。”
陈靖宇抬头看着李云龙和赵刚，声音没有起伏，但那句话落在屋子里的时候，土墙上那盏被风吹动的油灯也似乎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两步走到桌前，左手抓起那封信抖了一下，嘴角拉成一条紧抿的线：“指定是鬼子的套！你刚从南边回来，鬼子那边就送来一封信，掐着点一样准。这不明摆着是有人在盯着你的行踪布陷阱吗？我派一个连，不，我亲自带一个营护送你去会面地点，先把周围的山头全占了，确保万无一失再说。”
赵刚没有立刻接话。
他接过陈靖宇递来的信纸，先把正面那封中文信用半天时间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窗口旋转纸面，用侧光读完了那几行隐形米汤字的全文。
他没有放下信纸，而是坐在凳子上，把纸放在膝盖上，平视着前方的墙壁沉吟道：“反战同盟这个组织确实存在，延安那边有过几次接触记录，其中确实有向日方人员获取情报的成功先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是日军情报机构设下的陷阱，用一个真实存在的反战同盟成员的身份作为诱饵来引我们上钩。”
他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眼看着陈靖宇：“但这份情报如果是真的，关东军细菌部队的真实坐标和内部结构细节，如果能拿到手，提前揭露日军的反人类罪行，改变的不只是一两个战役的走向，而是整个国际社会对这场战争的认识。”
陈靖宇站在桌前，把那张手绘的哈尔滨郊区地图摊平在桌面上，低下头看着红笔圈出的那个位置。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那个小小的圆圈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地图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窗外的太行山，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行程：“我去。但路线和时间由我定，随行人员由我挑。对方既然点名要见我，那就让我去见他。”
团部的会议从傍晚一直开到深夜。
油灯换了一次油，灯芯剪了两回。
桌上摊着那封信、那张手绘地图和那几行用米汤写就的隐形字迹。
保卫部的两名干部坐在条凳上，手里夹着烟卷，烟雾在油灯上方缭绕成一团灰色的薄雾。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着，就那么咬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赵刚坐在桌前，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完一遍就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纸角沉默片刻，然后拿起来再看一遍。
争论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保卫部的干部态度很明确：这封信出现的时间点过于巧合，会面地点又在日军控制区的边缘地带，风险极高。
从情报工作的原则出发，不建议核心技术人员亲自涉险赴约。
李云龙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烟袋杆在门框上磕了两下，嗓门不大但语气很冲：“送到嘴边的肉，不啃一口怎么知道是毒药还是肥肉？要是那鬼子反战同盟手里真有料，关东军的细菌部队坐标，这消息拿回来，那是能捅破天的东西！怕这怕那，啥也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