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皮肤上，刺着一个深蓝色的编号，字符排列工整，字体细小，是日军内部实验体登记用的专用格式烙印。
那种烙印陈靖宇见过，在缴获的日军军医档案的照片资料里。
井上没有等陈靖宇开口问什么，他从棉袍内侧的一个暗袋里掏出了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解开外层包裹物，露出里面的东西，几页用铅笔写成的笔记，一小卷微缩胶卷，和一小叠黑白照片。
他打开油布时手指有些颤抖，起初抖得很轻，打开之后反而变得稳定了。
他把那叠照片推到了陈靖宇面前。
照片的尺寸不大，大约是普通相机拍摄后冲洗的标准尺寸，内容却让陈靖宇的目光从一接触到画面起就在眼角处紧缩了一下，活体解剖，冻伤实验，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的截肢手术，被捆绑在各种实验架上的男女老少的影像。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用日文标注了日期和编号，字体工整。
陈靖宇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照片，只是目光从照片表面扫过，确认了内容的性质和真实性之后，就把它们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我出身在广岛一个医生家庭，”井上的声音很轻，汉语的发音有些生硬，但每一句的语调都很平，像是一条河从上游流下来的水，没有任何想要拐弯的意思，“应征入伍后，最初在野战医院担任外科助手。因为技术考核的排名靠前，昭和十六年被调入关东军的‘防疫给水部’本部。”
他说到“防疫给水部”时，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对某个已经被彻底解构的词汇本能的生理反应。
那张编号烙印周围新生的疤痕微微发白，在油灯的弱光下呈半透明状。
“我以为自己是在做防疫相关的科研工作。直到我第一次在实验中被迫担任记录员。”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有了一丝起伏，但很快被他压制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吞下了一块滚烫的铁片，“我认识那个被固定的人。他是分队里一个犯了纪律的士兵，三个月前还在和我一起在食堂里吃饭。他被注射了某种细菌制剂后关在密封舱里，我负责记录他从发病到死亡的全部临床数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从那天开始，我知道自己除了逃出来之外，没有第二种活法能让自己在战后还有脸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他把那卷微缩胶卷推到了陈靖宇面前，开始转述他从关东军内部陆续搜集到的情报。
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足够沉重。
关东军在虎头要塞周边构筑了规模远超外界认知的地下工事体系，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境防御阵地，地下要塞的纵深和储存能力远非表面上的要塞炮台所能概括，其内部的储备仓库中存放着数万枚化学弹药，部分是芥子气，部分是路易氏气，还有一批标注为“特殊装填”的炮弹，据他推测可能与糜烂性毒剂的改良型有关。
胶卷里有一组照片，他利用文书工作的职务之便拍摄的仓储区域的编号标志和外包装特征，可以证明这批化学弹药的存在和大致数量。
“还有一件事，”井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动，“航空本部正在本州南部的某试验基地秘密试制一种新型火箭截击机，代号‘秋水’。设计目标是仿照德国人的me163火箭战斗机，利用火箭发动机在短时间内爬升到一万米以上的高空，拦截美军的高空轰炸机编队。燃料使用过氧化氢和联氨的混合物，极不稳定，加注和起飞时的风险极高，本质上是一种半自杀式武器。但日本航空本部已经决定在本土决战中大规模使用这种飞机。上月我随文书科调配某次内部通令时，看到了一份从关东军的航空燃料储备清单中调拨‘特乙类推进剂’的记录。那批推进剂的去向标注只写了三个字：秋水用。”
陈靖宇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之后，从腰间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微型相机。
他从井上手中接过那卷微缩胶卷，对着油灯的光线检查了一下胶卷的片基状态，确认没有发霉或断裂，然后将胶卷装入相机，在油灯下连续翻拍了笔记和照片的关键部分，把相机收好。
然后他放下相机，抬起头看着井上的眼睛：“你的家人还在日本？”
井上点了点头。
“哈尔滨那边，我们有地下交通站。把你家人的姓名和住址写给我。”
井上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看着陈靖宇的目光，似乎在判断这个承诺的可信度。
陈靖宇没有催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灯下等他。
过了几息，井上从口袋中掏出一截铅笔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条纸，快速写了几行字，递给陈靖宇。
陈靖宇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叠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站起来。
井上在他站起来时没有动，坐在条凳上低着头，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双手贴着裤缝，朝陈靖宇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
他没有直起身，就那么躬着背说了一句日语，声音沙哑而低沉。
陈靖宇听懂了一点，那是一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他伸手在井上的肩膀上方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落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了那间破旧的厢房。
北风迎面扑来，裹着砂砾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穿过了院落，从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在他身后，客栈厢房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被风晃了一下，熄灭了。
回到根据地后，陈靖宇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那间屋子本来是村里废弃的磨坊，被他临时征用成了暗房。
窗户用黑布蒙了三层，门缝用旧棉被堵死，屋里只点了一盏用红布蒙住的油灯，光源足够暗房的冲印需要，又不会让窗外透出多余的光影被人察觉。
他在屋里架起一台用废旧镜头和木箱自制的放大设备，又用一块打磨过的透明石英片和一只铜质框架做了一只简易读片器，把微缩胶卷夹在框架里，通过放大设备的投影将胶卷上的影像放大到糊在墙上的白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