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听完他的回答,伸出手把桌上那一疊圖紙拿過來,一張一張地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比剛才更慢,像是在用目光記錄每一個零件的形狀和每一組尺寸參數的邏輯,確保沒有一處設計上的留白。
看完之後,他放下圖紙,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朝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別的。
三月中旬,獨立團在夜色掩護下完成了向陽泉外圍的機動。
隊伍沿著山溝和河谷的陰影地帶行進,沒有打火把,沒有大聲說話,只有腳步踩在解凍後柔軟的泥土上發出的細碎聲響和偶爾傳來的騾馬打了個響鼻的低沉震動。
陳靖宇走在突擊連的隊列中段,背上背著一只帆布工具包,里面裝著鉗子、備用零件和幾根替換用的引信管。
短管火箭筒和破門炸藥被分批馱在騾背上,用油布裹緊,從外面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戰斗打響了。
三發紅色信號彈從陽泉西側的山梁上同時升起,在空中劃出三道弧線。
幾乎在同一瞬間,西面和南面的兩個攻擊方向同時爆發出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
李雲龍把三個營的兵力全部投了進去,沒有留預備隊,他要的就是在最短時間內把日軍的防御體系打垮,不給他們重新組織防線的時間。
陳靖宇蹲在一道土坎後面,看著突擊連的戰士們像一把打開的扇子一樣向城西外圍的日軍街壘壓過去。
那些用沙袋和木板搭成的街壘在戰前偵察中已經被標定了具體位置,每一個火力點的射界和覆蓋範圍都經過了反復核對。
第一組突擊隊在兩堵民房之間的夾道中架起了短管火箭筒。
射手單膝跪地,筒身擱在搭檔的肩膀上,通過機械瞄具鎖定了四十米外一座街壘的射擊孔。
火箭彈出膛時噴出的尾焰在狹窄的巷道中卷起一陣熱浪,彈體在極短的飛行距離內精準地鑽進了射擊孔,一聲悶響,沙袋堆成的街壘從內部炸開了一個缺口,碎沙袋和木板被氣浪掀飛,半個街壘垮塌下來。
第二組、第三組緊隨其後。短管火箭筒的射擊聲在城西和城南的多個方向交替響起,每一次射擊都對應著一個火力點的沉默。
那些日軍在戰爭初期修築的鋼筋混凝土碉堡和後期用沙袋堆起來的臨時工事,在這批為了巷戰專門改裝的武器面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破門炸藥的使用更加安靜,但效果毫不遜色。
工兵班的戰士們貼著牆根運動到目標院牆下方,將帆布包裹的炸藥掛在牆體上,插入引信管,退到安全距離後拉火。
一聲被牆體吸收了一部分能量的悶響過後,整面院牆沿著預定的倒塌方向向外坍塌,沖起的煙塵在街巷中蔓延開來,而相鄰民居的牆壁幾乎沒有受到波及。
突擊隊踩著倒塌的牆體沖入院內,在日軍還沒有從爆炸的震蕩中恢復過來之前就佔領了院落。
陳靖宇在街巷之間穿行,不時停下來檢查被摧毀的工事和被爆破的牆體。
他在一處被短管火箭筒擊穿的街壘前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射擊孔邊緣熔化的沙袋結塊和扭曲的鋼筋,又用尺子量了一下彈孔的角度和尺寸,然後從工具包里掏出本子記錄下來。
外圍據點在一個半小時之內被全部拔除。
殘余的日軍收縮進了城區的核心防御工事,陽泉城牆上的火力點在清晨的薄霧中隱約可見。
城區方向的日軍暫時沒有再出擊,他們顯然需要時間重新整理被打散的部隊、堵塞突破口,並通過無線電台呼叫增援。
李雲龍蹲在臨時指揮所的石碾後面,用望遠鏡掃了一圈已經控制在手的幾個關鍵陣地,嗓門里帶著壓不住的火力,讓通信兵跑著去傳令補充彈藥並調整迫擊炮射界,同時朝趙剛喊話,讓他安排文書專門把每件裝備在現場表現出的優劣逐條記下來,後面總結時要用。
趙剛蹲在幾步外的一個彈藥箱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手里的鉛筆在紙面上飛快地移動著。
他沒有抬頭,只是應了一聲,然後將短管火箭筒在巷戰環境下的射擊精度和破門炸藥對相鄰建築的實際影響範圍做了記錄。
陳靖宇沒有參與指揮所的討論。他蹲在指揮所旁邊的一段矮牆後面,把本子攤在膝蓋上,用鉛筆快速畫著一組改進草圖。
他畫的是折疊梯的頂端結構,在原設計中,梯子頂端是一根橫桿,搭在牆頭上依靠摩擦力固定。
但他在兩條不同巷道的現場觀察中都發現了同樣的問題︰春季回暖後牆面結了一層薄霜,濕滑條件下,折疊梯的頂端橫桿與牆面之間的摩擦力明顯不足,在突擊隊員攀爬過程中產生了輕微的滑動,雖然不至于導致翻倒,但確實延緩了隊員向上躍進的速度。
他的改進了設計思路並不復雜︰在梯子頂端加裝一組可翻轉的防滑齒,齒尖用淬火後的鋼片制成,在梯子搭上牆面時,防滑齒會在體重的壓力下自動嵌入磚縫或瓦片之間的縫隙中,提供穩定的橫向鎖定。
他把畫好的草圖看了一遍,折起來塞進口袋里。
遠處,陽泉城區方向傳來一陣零星的槍聲,打斷了片刻的寂靜。外圍已經拿下了,真正的巷戰,還在前頭等著。
巷戰推進到第二天夜里時,傷亡數字開始讓李雲龍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了。
獨立團雖然推得很堅決,但日軍收縮進城區核心工事後,抵抗的烈度明顯上升,逐屋爭奪的消耗遠超預期,每一堵牆後面都可能藏著射擊孔,每一扇窗戶後面都可能伸出一支槍管。
突擊隊傷亡了好幾個,彈藥消耗也很大。
陳靖宇在後方一處臨時征用的民房里修理損壞的火箭筒。
兩支短管火箭筒在白天連續射擊之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故障,一支的擊發機構卡死了,另一支的尾噴管被發射殘渣堵塞,無法正常裝填下一發彈藥。
他蹲在工作台前,把那支卡死的擊發機構拆開,用煤油清洗了內部的火藥殘渣,又重新組裝起來,拉動扳機試了試手感,確認動作恢復順暢後才放下。
他又拿起那支尾噴管堵塞的火箭筒,用通條和細鐵絲一點一點地清理噴管內壁的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