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需要耐心和稳定，他用一只手固定筒身，另一只手握着工具隔着一定的角度持续进行疏通。
在清理完最后一截堵塞段、抖掉通条上的残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是一个他差点忽略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的。
初时他以为是自己坐在木质门槛上时木头挤压的声响，或者是老鼠在下水道里爬动的声音。
他把火箭筒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停止一切动作，趴在地面上，侧过头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屏住呼吸，将听觉的阈值调到最敏锐的状态。
先是一声隐约的日语低语，隔着泥土和砖石的传导，声音被削薄了很多，但他绝不会听错，那是日语。
紧接着是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铁锹的刃口磕到了排水道内壁的砖块或铸铁井盖的下沿。有人在脚下移动，而且不只有一个人。
陈靖宇从地面上无声地站起身，没有去拿靠在墙角的那支步枪，步枪在这种近距离地下渗透的防御中火力连续性不够。
他转身走向墙角那只敞开的弹药箱，里面还有几枚尚未配发到前线的定向雷。
他从弹药箱里抽出三枚，又扯了一卷细铁丝和一只铁钉盒，蹲在地上，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对定向雷的引信做现场改装，拆掉原有的拉发引信，用细铁丝和铁钉制作了几根简易的绊发触发装置。
他把铁丝的一端固定在定向雷的击针拉环上，另一端绕过铁钉的钉身，钉入井盖下缘的砖缝中。
当井盖从下方被向上推动时，铁丝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拉直，触发击针，引爆雷体。
他将改装好的第一枚定向雷用一段从墙上扯下的电线绑在了井盖内侧的一根铸铁管道上，将触发铁丝横跨井盖的开启路径布设好，又用碎砖块对定向雷的位置进行简单的固定和遮挡，使其在触发前不易被发现。
接着他又以同样的方式在另外两处井盖下方完成了布设，其中一处因为井盖结构与前一具不同，防滑齿接合面较窄，触发机理不够可靠，他在井盖内侧用细铁丝额外加了一道补发拉火管，与定向雷的引信并联，以确保任意一根绊线被触动都能同时激活两个起爆通道。
他做完了三道防线的布置之后才刚直起腰来，就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细的振动，有人在从下方推他刚刚布设好触发线的那只井盖。
井盖被向上推起了一条缝隙，几根沾着污泥的手指从井盖边缘伸了出来，扣住了井盖外缘，开始发力向上翻动铁盖。
紧接着，一声在封闭空间的加成下加倍放大了的爆炸声，从那一处井口的方向冲了上来。
定向雷在井盖刚刚翻开一人宽的缝隙时被引爆，预制破片和钢珠沿着井口向上的方向喷射出去。
那声惨叫声极其短促，只持续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就被爆炸声吞没了，紧接着是人体倒在地面上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井口里涌出一股混合着硝烟、血腥和下水道淤泥气味的热流，在夜色的掩蔽下迅速扩散开来。
陈靖宇没有靠近那处井口去查看战果，他不确定井道内是否还有后续的渗透者在等待，也不确定黑火药烟雾的掩蔽中是否还有未触发的爆炸物。
他提着最后一枚定向雷，后退了几步，靠在院子入口的石柱侧面，枪口指向井口方向。
李云龙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赶到了。
他穿着一件被硝烟和泥土蹭得看不出本色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支缴获的南部手枪，身后跟着一个班的警卫兵，所有人都是跑着来的。
他在院子里站定，看了一眼那具横在井口旁边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井口边缘附着的血迹和碎石，转身朝身后的警卫兵吼了一声：“传令下去！所有已知的下水道出入口，全部给我往里头灌烟，干的草、湿的柴、废旧汽油桶，有什么用什么。把烟给老子灌满了，熏死那些地老鼠！”
他又转头对赶来的特务连长说：“特务连不要参加正面攻击了。从城西开始，把每一条排水通道的井盖都给我翻开来检查，发现有往下走的痕迹，用工兵锹挖开墙体封死它。不能用炸药，不能在城区造成新的塌陷，就用砖头和水泥把通道堵死。”
赵刚收到消息后赶来的速度略慢了一些，但他在赶到现场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情况，而是迅速下令将方圆一个街道范围内的所有重伤员和尚未拆封的弹药箱转移到了三座砖石结构的牢固院落的内院和地下隔间里。
他安排完之后，才走进院子里来，蹲在那具被爆炸物破片击倒的尸体旁边，伸手捡起一把从腰间滑出的短柄工兵锹，翻转过来看了看铲刃上新近磨砺的痕迹，然后站起身，什么也没有说。
陈靖宇蹲在石柱旁边的阴影中，把手里最后一枚定向雷的保险销重新插好，放回弹药箱里。
他没有起身，蹲在那里低着头，调整呼吸，让自己从刚才那个高密度的应激时段中逐渐冷却下来。
他听到李云龙在下令灌烟、赵刚在安排物资转移，知道队伍已经开始运转，那场可能在后方爆发的崩溃，至少已经被推迟到了他们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外。
三昼夜不间断的猛攻之后，阳泉城内的枪声和爆炸声逐渐向城中心收缩，最后集中到了那座由原银行大楼改建的日军指挥部。
那座建筑在战前是阳泉最大的一家银行，主体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墙体厚度在经过加固后足以抵御常规轻武器的直射火力。
日军占领阳泉后将整栋楼改造成了防御堡垒，屋顶架起了轻机枪掩体，每层楼的窗户都被用沙袋和砖块封堵了大半，只留下射击孔，底层的大门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封死，只留一道侧门供人员出入。
楼内储存了大量弹药、饮水和罐头食品，显然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
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独立团在之前的巷战中已经在逐屋推进上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李云龙蹲在指挥部临时设在一条小巷尽头的观察位上，望远镜对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他盯着那些射击孔看了很久，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蹲在墙根阴影中的陈靖宇：“你那套炸墙的法子，对这栋楼管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