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团部，也没有去找李云龙，而是沿着交通壕快步向雷达站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着刚刚成形的思路。
传统的反炮兵战术需要靠侦察兵抵近观察、三角定位、再召唤己方炮火反击，整个过程耗时太长，对于这种打了就跑的重炮部队来说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需要一种能在极短时间内捕获炮弹飞行轨迹、并反向推算出敌方炮位坐标的设备，而这个设备所有的原材料，灵敏的接收器、高速记录仪、几个能在恶劣环境下保持精度的运算器和对应算法，他在那些缴获的无缝钢管和废弃收发报机的零件堆里，依靠战前反复试验并改进的声学定位原理，应该能够拼出一套可行的原型来。
他快步走进了雷达站的防雨布帘门，里面值班的几个人都抬头看着他。
他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径直走到墙角那台缴获的录音钢丝机前面蹲了下来，手指搭在机器冰冷的外壳上，开始思考如何把它和几台旧扬声器、无线电零件一起，组装成一种能够捕捉炮弹飞行的声波特征、并在炮弹出膛后以极短延迟推算出其坐标的设备。
陈靖宇从雷达站出来之后，没有回掩蔽部，直接去了通讯排的驻地。
他站在通讯排的帐篷门口，把排长和几个技术骨干叫了出来。
通讯排长老马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原来在太原的电报局干过，手艺扎实。
陈靖宇把想法跟他说了一遍，在根据地周边几个山头上各埋一组拾音器，用野战电话线把信号传回中央计算室，通过记录同一发炮弹的声音到达不同点位的时间差来推算炮位坐标。
老马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要多少人？”
“你把全排能接线的人全带上。再叫上机械班的那几个，会焊东西的。”
四十分钟后，陈靖宇带着十几个人和满满两骡车的器材，进了根据地北侧的一条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土坡，中间有一块相对平整的谷底，原来是一个废弃的羊圈，四面有半截石墙，刚好可以挡风。
陈靖宇绕着羊圈走了一圈，指了几处位置，让人把几部示波记录仪和信号放大器搬进去。
他蹲在地上，用刺刀在松软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线，标出了各组设备的大致布局，然后站起来说：“开始干。”
通讯兵们分成五组，每组带一套拾音器和一卷野战电话线，分头向五座山头出发。
拾音器是陈靖宇用缴获的日本电话听筒里的碳精送话器改装的，把送话器的振膜拆开，在振膜后面加装了一组用薄铜片弯成的共鸣腔，再在腔体内壁贴上几层用猪尿泡膜绷紧的薄膜作为阻尼层，用来放大特定频率范围内的声波信号。
每组装好之后，他用蜡封住接缝处，再用油布裹紧，防止露水渗入。
布线的工作从中午一直干到天黑。
电话线顺着山脊的阴面铺设，每隔一段距离就用石块压住，避免被风吹动或者被野兽踩断。
陈靖宇亲自爬了其中两座山，检查了拾音器的埋设深度和朝向，每一组拾音器都埋在土层下方大约二十公分处，拾音面朝北偏西三十度，正好对准日军重炮联队可能部署的那段山脊线方向。
埋好后他让通讯兵在周围撒了一层碎石和枯草作为伪装，然后沿着原路下山。
计算室就设在羊圈里。
陈靖宇让人把缴获的几台日军九七式通信车的电子管放大器拆卸下来，和一台废弃的电报收发机拼在一起，用铆钉和焊锡固定在一个木架子上，再把五组拾音器的电话线终端分别接入五条不同的信号通道。
每条通道的输出端都连接到一个用示波管改造的波形记录器上，示波管的荧光屏上拖着一条缓慢滚动的扫描线，任何一个声波信号被拾音器捕捉后，都会在对应的扫描线上跳出一个脉冲波形。
校准的过程比预期的要复杂得多。
陈靖宇让人在距离山谷大约三公里外的一处空地上引爆了一包炸药，然后记录五条扫描线上脉冲出现的时间差。
第一次测试的结果完全不对，五条扫描线上的脉冲信号几乎同时出现，根本无法分辨时间差。
他检查了所有的接线和拾音器的灵敏度，发现其中两个拾音器的共鸣腔尺寸不一致，导致对同一频率声波的响应时间存在偏差。
他拆开那两个拾音器，用锉刀把共鸣腔的内径修整到一致，重新封装后再次测试。
第二次测试的结果好了一些，但脉冲信号的波形模糊，波峰的起始点不够锐利，导致读取时间差时存在较大的误差范围。
陈靖宇蹲在示波记录仪前面，盯着荧光屏上那条拖尾的波形线看了一刻钟，然后站起来，把信号放大器里的耦合电容全部换成了从另一台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云母电容，云母电容的漏电更小，对高频信号的响应更纯。
第三次测试时已经入夜了。
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通讯兵们举着几盏马灯围在羊圈周围。
老马在远处按下引爆器，陈靖宇盯着示波记录仪的荧光屏。
五条扫描线上依次跳出了脉冲，波形的上升沿陡峭而清晰，时间差的读数在目测下已经明显拉开了差距。
他把读出的五个时间差值代入自己提前推导的公式中，用铅笔在一张草纸上算了不到两分钟，然后抬起头来，报出了一个坐标参数。
老马用指北针和测距绳在标定地图上量测了预设的起爆点位置，回头喊了一声：“误差不到一百米！”
陈靖宇没有说话，把那张草纸折好塞进口袋，蹲下去继续调整放大器的增益旋钮。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他让通讯兵在山谷前方不同距离和不同方向上连续引爆了十几包炸药，每次爆炸后他都要记下一组数据，然后用公式反推坐标，再对比实际起爆点的位置，找出误差的规律。
他发现误差的主要来源是地形对声波传播路径的影响，山谷的走向和两侧土坡的坡度会导致声波在传播过程中发生折射和绕射，使得不同方向上传来的声波到达时间与理论值之间存在一个偏移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