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公式中加入了一个地形修正系数,然后让通讯兵在几个不同方向上继续引爆炸药包,反复修正这个系数的取值。
天亮的时候,陈靖宇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但他校准出了第一组可靠的地形修正参数。
误差被压缩到了四十米以内。
他靠在计算室的土墙上,咬了一口不知道是谁塞到他手里的干粮,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没有尝出任何味道。
第二天继续做重复性的校准工作。
他在羊圈后面的山坡上用石灰画了一个靶标,让人在靶标正前方两公里的位置埋设了四组炸药,模拟四门火炮同时开火的情况。
系统首次尝试捕捉多目标信号时,示波记录仪上的五条扫描线炸锅一样地跳动着,脉冲波形叠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陈靖宇把五条通道的增益参数逐一调整到不同的挡位,又修改了判断脉冲起点的阈值,只有当信号的上升率超过一个设定值时,系统才将其判定为有效声波,以此过滤掉环境噪声和低强度杂波。
调整完成后,他让通讯兵重新引爆了那四组炸药。
这一次,五条扫描线上清晰地出现了四组独立的脉冲序列,每组序列之间的时间差可以被精确测量。
但他想要的不只是精度,还有速度。
一台日军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的开火周期大约是十到十五秒,从装填、瞄准到击发,再到炮弹在空中飞行七八公里的时间,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极其有限。
每一轮齐射结束后,日军就会开始收拾阵地准备转移,如果不能在炮弹落地之前推算出坐标并召唤己方炮火完成反击,那这套系统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系统从捕捉到声波到完成坐标运算的时间,必须压缩在四秒以内。
他把运算工作交给了那台拼凑出来的信号处理机。
他在信号处理机的差分放大器输出端引出了一条额外的导线,把它连接在一台机械计算器上,那台计算器原本是一台用来计数纺纱机产量的纺织计数器,被他改造后可以执行加法和减法运算。
他花了半天时间编写了一套操作流程:操作员只要依次读取五个脉冲的相对时间差值,将它们输入计算器的旋钮上,然后摇动一个手柄,计算器就会自动完成加减运算,并根据预设的公式输出一组坐标参数。
第三次测试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陈靖宇让人在五公里外引爆了一包烈性炸药,模拟一发炮弹的爆炸。
示波记录仪上的扫描线依次跳动,老马在旁边捏着秒表报出了时间差值。
一个操作员依次将五个数值输入计算器,转动手柄,然后报出了一组数字。
陈靖宇对照预设的坐标,误差缩小到了二十米以内。
他从爆炸声被拾音器捕捉到坐标数值被计算器输出的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四秒。
陈靖宇直起腰,把手心里的铅笔头放进上衣口袋。
他站在羊圈门口,看着对面山脊线的方向,没有说话。
一个通讯兵从掩蔽部外面的山坡上跑下来,是李云龙派来的传令兵。
传令兵戴着钢盔,弯着腰快步穿过几道交通壕的接口,一路小跑到羊圈门口,站定后先敬了一个礼:“陈参谋,李团长让你马上去一趟团部。”
陈靖宇把桌上记录数据的草纸收拢,折了几下塞进挎包,跟着传令兵走出山谷。
两人沿着交通壕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处紧贴着断崖搭建的掩蔽部。
掩蔽部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李云龙蹲在一只弹药箱旁边,面前摊着一幅已经看卷了边的地图。
听到门口有人掀帘子进来,李云龙没有抬头,直到陈靖宇在地图前面蹲下之后,他才抬眼看着他。
李云龙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了陈靖宇的脸上,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陈靖宇眼里的血丝和脸上没有洗净的机油痕。
他没有问累不累,也没有问吃了没有,只是盯着陈靖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靖宇,能不能干他一炮,就看你了。”
陈靖宇从挎包里掏出那片写着关键数据的草纸,平摊在地图的一角,用一只空茶缸压住纸角。
他咬着手里那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隔日凌晨,天还没亮透。
陈靖宇蹲在羊圈的计算室里,手里端着一缸子凉水,眼睛盯着示波记录仪上那五条平静的扫描线。
通讯兵老马靠在墙上打盹,其他几个操作员也各自找地方坐着,没人说话,只有马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
第一声闷响从北面山脊线的方向传过来的时候,陈靖宇手里的缸子还没送到嘴边。
声音很沉,不像普通炮弹那种短促的撞击,而是一种从地壳深处往上翻的震动,九六式榴弹炮的开火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时间很短,像是有人在用铁锤连续敲打一口巨大的铜钟。
陈靖宇放下缸子,身体前倾,眼睛钉在示波记录仪的荧光屏上。
五条扫描线仍然平静地滚动着,没有动静。
他在心里默数,三秒、四秒、五秒,炮弹还在空中飞行。
然后第一条扫描线的左端猛地跳起一个尖锐的脉冲峰,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四条、五条依次跳动,波峰的间隔清晰可辨。
“来了。”陈靖宇说。
老马从墙上弹起来,两步跨到示波记录仪前面。
其他几个操作员也同时动起来,有人盯着扫描线报读数,有人在纸面上飞笔记下脉冲的相对时间差。
陈靖宇的手已经搭在了那台改造过的计算器的旋钮上。
老马每报出一个数字,他就把对应的旋钮旋转到相应刻度。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老马平稳的声音在羊圈里一下一下地报数,和陈靖宇手上旋钮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声。
最后一个数值输入完成。
陈靖宇握紧计算器侧面的手柄,用力摇动了两圈。
计算器内部的齿轮组发出咔嗒咔嗒的咬合声,输出端跳出一组数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说出坐标:“坐标xx37,YY42,高低角12度,区域覆盖。”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通讯兵抓起电话机的手柄,摇了两圈,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那组坐标和射击诸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