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线的另一端，二十四门火箭炮的阵地上，炮手们已经在战斗位置就位多时，炮弹早已装填完毕，射界已经提前标定完毕，只是炮口略微仰起，等待着那个最终的、精确的向上修正数值。
当射击诸元通过电话线传来的时候，阵地指挥员对着话筒确认了一遍，然后举起一面红旗，用力向下一劈。
二十四门火箭炮几乎同时开火。
那种声音与日军的重炮完全不同，没有沉闷的撞击感，而是一种密集而尖锐的撕裂声，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帆布从中间撕开，四十八枚火箭弹拖着白色尾烟从发射架上腾空而起，在山谷上空聚拢成一道略微发散的弹道弧线，然后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中。
陈靖宇走出羊圈，站在山坡上，用手搭起凉棚看着北方。
老马和几个操作员也跟了出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排白色尾烟的末端。
大约十几秒后，北面的山脊线后方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
爆炸声不是整齐划一的齐射，而是带着明显的时间差，第一声最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连续不断的小爆炸和弹药殉爆时特有的剧烈而短促的炸响。
烟尘从山脊线后方升腾起来，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一整片灰褐色的云团，缓慢地向上翻涌、膨胀，最终连接成一堵横亘在视野边缘的巨大烟墙。
观测员趴在阵地前方的一个观察哨里，眼睛贴着炮队镜的目镜，声调高了半个调门：“命中了！直接覆盖！三门炮飞上了天，弹药车在燃烧！日军在慌乱，人在四面跑动……他们在套骡马！他们在往北拖炮！三……四门炮被拖走了，其余的被炸毁在阵地上了！”
羊圈周围响起了压着嗓子的欢呼声。
几个通讯兵互相拍着肩膀，老马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
陈靖宇站在山坡上没有动，目光仍然盯着北面那团正在缓慢扩散的烟尘。
他的手撑在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回羊圈，蹲在那台示波记录仪前面，拔出铅笔在一张空白纸的边角上写了一组新的修正参数，刚才那轮射击的飞行时间与理论值之间还存在一个微小的偏差，虽然不影响这次命中的效果，但他知道下次应该可以再压一压。
消息传到李云龙的指挥所时，李云龙正在掩蔽部里对着地图划拉路线。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话还没说利索：“团长！打掉了！陈参谋的声波定位仪，二十四门火箭炮齐射，命中了牡丹江联队的阵地，三门炮直接炸飞，弹药车全殉爆了！残敌正在往北逃窜！”
李云龙手里的铅笔停在地图上一动不动。
他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摘下头上的帽子，用力摔在弹药箱上，仰头大笑。
那种笑声从胸腔里迸出来，在狭小的掩蔽部里来回撞击，震得煤油灯的灯焰都晃了几晃。
他笑够了，弯腰捡起帽子拍了拍土，扣回头上，冲传令兵说：“传令，所有山炮连，向北推进五公里，在牡丹江联队的残阵地上补几发，让鬼子记住这口气是怎么咽下去的。”
传令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了。
赵刚从掩蔽部的角落里站起来。
他一直在那里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记录根据地从日军手中新解放的村庄花名册，但那本花名册摊开着许久没有翻页。
他站起来后没有走向地图，而是走出了掩蔽部，沿着交通壕快步向羊圈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临时计算室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那台示波记录仪前，拿着螺丝刀在调整一个旋钮旁边的固定螺丝。
赵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等他弄完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来之后，赵刚伸出手，用力在陈靖宇的后背上拍了两下，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干得漂亮。”赵刚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两下拍击的力气和他的语气，都与他此刻脸上的神色完全不同。
陈靖宇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摆弄那台机器。
消息传到总部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
总部的回电在电台上被截获复述的人说得简单直接：“独立团用自制定位仪引导火箭炮覆盖重炮联队，击毁敌重型榴弹炮多门，余敌向北溃退，战果待核实。此役标志着八路军炮兵终于拥有了压制日军重炮的硬实力。”
陈靖宇没有听到那段回电。
他当时正蹲在羊圈外面，借着一盏马灯的光亮，把校准数据誊抄到一本新的工作日志上。
北面山脊线上残余的烟尘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露出后面被炮火翻过的焦黑色土地。
他写了一阵，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北方渐暗的天色，又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铅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硝烟散去之后，赵刚带着民兵上了北面的山脊。
清扫战场的活儿他干得很利索，把人分成若干小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捡拾散落的弹壳、未爆的炮弹、被炸断的炮管零件和日军遗弃的装备。
民兵们沿着被炮火翻过的焦黑色土地散开，弯着腰在弹坑之间搜寻，偶尔有人捡起一块弹片或一截日军钢盔的残片，拿在手里掂量一下，再扔进收集袋里。
陈靖宇也跟在队伍后面上了山。
他想亲眼看看“牡丹江”重炮联队的阵地上还剩下些什么，那些九六式榴弹炮的残骸、日军的射击位布置、阵地的构筑方式，这些东西对后续的战术改进都有参考价值。
他在几个弹坑之间蹲下看了几处，用树枝拨开浮土检查了炮弹破片的厚度和材质，又去看了那几门被火箭炮直接命中后炸成废铁的榴弹炮残骸。
炮管被炸断成几截，炮架的轮子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轴。
他蹲在一截炮管旁边，用手指摸了一下断口的金属断面，心里估算了一下火箭弹的穿深和毁伤效果。
就在这时，一个民兵在阵地边缘的一个弹坑旁边喊了一声。
“陈参谋！这儿有个怪东西！”
陈靖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那个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