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了。
阵地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晨雾在缓慢流动，但那片被芥子气沾染的区域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阴沉，像是阵地前方凭空多了一圈看不见的致命边界。
日军的意图很明显，先用芥子气把整片阵地变成沾染区，然后等毒雾稍微消散一些，派步兵冲锋，收割那些已经被毒气折磨得丧失战斗力的残军。
按照日军常规战术的推算，在遭受芥子气炮击十五分钟到半小时后，缺乏防护的部队就会出现大面积中毒症状，至少减员一半以上。
他们等了一个小时。
太阳完全升起后，晨雾散开了大半。
日军阵地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紧接着，两个中队的步兵从据点方向列队开出，刺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士兵排着散兵线，端着步枪，踏着在麦田中残留的干涸毒剂液滴，朝独立团的阵地稳步推进过来。
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显然认为阵地上的八路已经不可能组织起有效抵抗。
陈靖宇蹲在指挥所里，透过观察缝看着那些晃动的钢盔和刺刀光点。
他的呼吸很匀称，透过面具传出来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
他在等待。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日军队列中有人开始加速，弯着腰端枪小跑，刺刀尖指向战壕前沿。
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
陈靖宇把手里的旗子猛地向下一劈。
阵地上同时响起的枪声像是一整块厚布被从中间撕裂。
战壕胸墙上那些覆盖着伪装草的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轻重机枪交叉编织成一道火网，从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同时向日军散兵线收割过去。
手榴弹从战壕中飞出，在日军队列的正前方和队列中央炸开一片黑红色的破片扇面。
冲在最前排的日军士兵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向后翻倒。
有人试图趴在地上寻找掩护，但独立团的火力点分布极为刁钻，每个掩体的射击角度都经过反复推演调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提供遮蔽的死角。
站着的被打倒，趴着的被打穿，试图后撤的被自己身后正在弥散的芥子气沾染地面逼住脚步，进退两难。
两个中队的日军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被打散。
尸横遍野，活着的拖着伤员拼命往据点的方向逃窜，但那些人跑出几十米后又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在冲锋时踩过的麦田、草坡和洼地，恰恰就是几分钟前他们自己用芥子气炮弹覆盖过的沾染区。
残留在地表的油状液滴粘在军靴和绑腿上，透过布料的毛细作用渗进皮肤，开始发挥作用了。
有些人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扯掉裤腿，有些人摔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陈靖宇蹲在战壕里，透过射击孔看着那些在芥子气沾染区中挣扎的日军士兵。
他没有下令追击。
“不能让战士们踏进那片区域。”
他放下旗子，声音闷在面具后面，“等防化排把消毒液送上来，对阵地前沿的沾染区进行喷洒和覆盖，然后再派人出去清理战场。”
防化排的战士在陈靖宇命令下达后迅速行动。
他们把一桶桶用石灰和水调配成的浆液抬上阵地前沿，轮番泼洒在被芥子气沾染过的地面上，反复覆盖。
石灰浆覆盖在沾染区的土壤和植被表面后，与芥子气发生水解反应，发出嘶嘶的声响，冒出细小的气泡和白烟，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快的刺激性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
清理战场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
阵地上没有一人因毒气致死，只有几个战士在掩蔽部内摘下面具时间稍长了一会儿，眼皮微微发痒，用稀释的漂白粉溶液清洗后就消退了。
消息报到团部的时候，李云龙听完战报后没有说话。
他坐在弹药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副皱巴巴的防毒面具翻来复去地看了看。
他放下面具，声音沉沉的：“要不是你个黑乎乎的劳什子，今天这仗就得被人收尸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陈靖宇，“下一步，是让鬼子的毒气弹再也抬不起炮管。”
战后的总结会在团部召开，各营连的主官差不多都到了。
李云龙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捏着烟袋杆，没点，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赵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手里攥着一截铅笔。
陈靖宇站在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土墙，脸上还残留着面具边缘压出的红印子。
各连的汇报陆续结束。
魏连长在报告数字时声音压得低低的，重复了两遍全连零中毒、毙伤日军两个中队的战果，在场的人听完全都安静了片刻。
“这一仗打得漂亮。”
李云龙开口了，烟袋杆在手里转了一圈，“但漂亮归漂亮，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七连那样运气好，有陈参谋在阵地上蹲着。其他阵地要是没有提前得到毒气警报，光靠战士自己察觉，等闻到味道再戴面具，黄花菜都凉了。”
他把烟袋杆往桌上一搁，抬头看着陈靖宇：“靖宇，你把那个白老鼠的法子给大家讲讲。”
陈靖宇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桌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他画了一个半圆形的坑，坑里放了一个笼子，笼子上方盖着一块斜面的油布棚子。
“原理很简单。”
他把树枝点在笼子的位置上，“毒气比空气重，尤其是芥子气和光气这类持久性毒剂，释放后会先沉积在低洼处。阵地前沿五十米左右的位置，刚好是毒气从弹着点扩散到战壕的必经之路上的一个低点。把白鼠放在那里，它们代谢快，呼吸频率高，对毒气的敏感度比人高出很多倍。毒气浓度还没到能让人闻到气味的程度，白鼠就会有反应，跳跃、尖叫、来回冲撞。看到这个信号，就是毒气来了。”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成本几乎为零。笼子用铁丝编，白鼠根据地的药铺里有的是，几毛钱一只。一次投入可以用很久，只要每天喂点粮食和水就行。”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有人抬头问了一句：“陈参谋，白鼠会不会误报？刮风扬尘什么的，会不会让它也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