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大约二十分钟的渗透与阻隔的拉锯，毒雾终于越过了石灰水喷洒带，但浓度已经降低了很多，在继续前进了几十米后就再也无力渗透到阵地的核心区域，最终随风散去。
与此同时，七个日军观察哨在毒雾散去的间隙中从据点方向探出头来，试图利用风向侦察阵地的状态，他们想看看七连的阵地是否已经被毒气压制，好为后续步兵的冲锋探明道路。
陈靖宇蹲在战壕里，看着那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在麦田边缘移动。
他低声对魏连长说了一句命令：“放近了再打，不要开枪，用刺刀。”
魏连长会意，迅速向几个尖子班传下命令。
战士们伏在战壕边沿，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黑影一步步靠近。
当最前面的日军哨兵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时，魏连长猛地喊了一声：“上！”几名战士同时跃出战壕，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扑向黑影。
那几个日军哨兵被这突然的反冲锋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举枪，刺刀就已经到了胸前。
几个回合，七个哨兵全部被解决了，无一逃脱，甚至没有开一枪。
阵地上恢复了平静。
陈靖宇摘下面具，用衣袖擦了擦云母镜片上凝结的露水。
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麦田边缘那几具倒在地上的日军哨兵尸体和开始缓缓消散的黄绿色雾气，说了一句：“通报各连，榆社据点的鬼子开始用毒气弹了，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
七连那场反击战后，阵地上的气氛轻松了两天。
但陈靖宇没有放松。
他蹲在团部的地图前面，把那几天日军毒气攻击的时间、风向、弹种全部列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在纸面上画了几条连线，又停笔想了很久。
“不对。”
他把铅笔往纸上一搁，抬头对赵刚说，“催泪性毒气的效果已经验证过了，对我们没用。日军不会在同一条战术上连续碰两次钉子。”
赵刚放下手里的文件：“你意思是他们要换招？”
“换更狠的。”
陈靖宇把那枚芥子气炮弹的调查报告翻出来，指了指上面的描述，“芥子气，持久性毒剂。液滴沾染皮肤后几分钟就能渗透，十二小时后才开始起泡溃烂。不会立刻让人失去战斗力，但能让整片阵地在数周内无法驻扎。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了团部。
当天下午，各连都接到了一道额外的命令：所有缴获的日军雨衣禁止私自处理，统一上交团部，由后勤统一分配。
同时，每个班的观察哨位额外加配了一只竹编小笼，里面装着一只白老鼠。
陈靖宇亲自带着技术班的人在各处阵地前沿挖了几个浅坑，把白鼠笼子埋进土里，只露出笼子的上半截，上面用油布搭了一个小篷子遮阳挡雨。
白鼠对毒气的敏感度远超人类，在毒剂浓度还不足以让人类察觉的时候，白鼠就会表现出明显的异常反应，焦躁、尖叫、试图逃跑。
这批白鼠是根据地药铺里的存货，用来入药的，陈靖宇跟赵刚打了声招呼，让后勤全部买了回来。
第三天黎明，日军开始动作了。
那天的天亮得比平时晚一些，晨雾很重，视野不好。
陈靖宇在团主阵地的指挥所里蹲了一夜，手里端着半缸子凉水，目光不时扫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晨雾。
他大概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目光越过指挥所半开的挡板，落在左侧那个露出土面的白鼠笼子上，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轻轻放下了搪瓷缸子的边沿。
那只白鼠在笼子里上蹿下跳。
不是平时那种偶尔走动或者蹲着理毛的状态，它像发了疯一样在笼子里转圈，用牙齿啃咬竹条，发出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吱吱叫声。
陈靖宇把手里的缸子稳稳地搁在弹药箱上，站起来走到指挥所门口，探头向外看了一眼，低声喊了一声：“全阵地，毒气警报！”
哨兵吹响了竹管。
三短一长的循环信号在晨雾中撕开一道口子，传遍了整条战线。
阵地上立刻骚动起来，但那种骚动是有序的。
战士们在黑暗中摸索着抓起面具套在头上，勒紧系带，同时蹲下身去扎袖口和裤脚，所有动作都在十几秒内完成。
有人从背包里翻出那些缴获的日军胶皮雨衣，抖开披在身上。
这些雨衣在之前的命令中已经按人头分到了各班，虽然有些破旧，但胶面还没有开裂，套在身上后能把从脖子到小腿的大部分暴露皮肤都遮盖住。
陈靖宇自己也戴好了面具，披上雨衣，走到指挥所外面的观察位上蹲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北面日军山炮阵地的方向。
几秒钟的沉寂后，北面传来了密集的炮声。
那声音与普通炮弹不同，出膛时声音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炮口一样。
几十发炮弹在天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越过晨雾，砸向独立团的主阵地。
弹体落地时没有剧烈的爆炸，而是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弹壳崩裂开来，喷溅出大量粘稠的油状液滴。
那些液滴落在战壕的胸墙上、落在掩体的沙袋上、落在地面的杂草和石块上，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气味，类似于大蒜和腐烂的洋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芥子气。
陈靖宇蹲在观察位上，透过面具的镜片看着那些油状液滴落在面前的泥土上，慢慢渗入地表，留下一片暗褐色的湿润痕迹。
液滴的形态和渗透速度与他之前在那枚未爆弹里看到的情况一致，没有疑问了。
他把头缩回掩体后面，通过旗语向各连阵地传令：主力撤入防炮洞隐蔽，前沿观察哨保持监视，没有命令不得开火。
九连二排主阵地的战壕里，几个年轻的战士在进入防炮洞前向洞外望了一眼。
透过洞口的伪装网，隐约可以看到阵地上被溅满油滴的泥土和三三两两倒毙的白鼠遗骸。
那几个洞口的脑袋缩回去了，防炮洞入口的草帘子重新严严实实地垂下，里面的人坐在弹药箱上相互无言，铜针上的发光磷粉在黑暗中微微摇荡出模糊的光弧。
防炮洞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轻微的呼呼声。
有人伸手摸了摸洞壁上潮湿的泥土，又缩回手来，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