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把手中的布烟袋仔细扎好揣回了衣袋里,站起来随他一起走回山下。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出现在技术班的山洞口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眼睛,眼眶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血丝,但目光很平静,比他平时还要平静几分。
他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把技术班的人召集到一起,把一只拆解开的防毒面具放在工作台中央,指着面罩与镜片接合处的密封边缘说了一句话:“这个位置的气密性不够。云母片和橡胶之间的接合缝隙在低温或高湿环境下会微缩膨胀导致密封不严,会造成微量漏气。短时间内不影响使用,但如果长时间暴露在毒气环境中,微量渗入的毒剂会在体内积累,造成慢性中毒。”
他抬起头,扫了所有人一眼,“必须重新设计密封结构,把漏气率降到零。无论是橡胶与云母片的接合方式,还是滤毒罐与面罩的接口,都要重新来过。”
技术班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有人翻开了笔记本,有人拿起了桌上的工具,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靖宇把那只拆开的面具翻过来,用一根细铁丝指着面罩内侧的贴合面:“同时,还有一种方案,比被动防护更有效,让毒气在接近我们之前就被烧掉。”
他把铁丝移向台面上一个他昨晚画好的草图,草图上画着一只铁罐、一根喷管和一组阀门的连接结构,“火焰喷射器。用压缩空气将燃料推出燃烧室,形成持续喷射的高温火焰。火焰足以将空气中的毒剂颗粒在接触人体之前烧毁,也可以对沾染毒剂的阵地进行毁灭式洗消。”
他放下铁丝,看着桌上的零件和草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里面那份不再有任何保留的坚决:“开始干吧。”
1945年4月,一个消息像惊雷一样从电波中炸开,传遍了华北的每一个角落。
冲绳战役爆发了。
美军在冲绳登陆的消息通过缴获的日军电台和地下党的秘密渠道几乎同时传到了独立团。
李云龙蹲在团部的电台旁边,听着译电员一字一句地念出那条电文,烟袋杆叼在嘴角没有点,烟叶在烟锅里已经被他咬碎了好几口吐掉,又重新塞了一锅,依然没有点。
赵刚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份手抄的电文纸,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移动过。
陈靖宇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没有说话。
冲绳战役的意义所有人都明白,美军已经打到了日本的家门口。
日本的海上交通线实际上已经被切断,南方的增援和物资无法通过海路运抵华北,日军在太平洋战场的败局已经不可逆转。
但所有人都明白的另一件事是:越是在这个时候,困兽犹斗的日军就越是疯狂。
那一天,独立团截获的日军内部电讯以小时为单位密集增加。
华北日军指挥官冈村宁次接到大本营的急电后迅速下达了作战指令。
指令翻译过来的内容简洁直接,语气之严厉在以往的日军战报中十分罕见,海上交通断绝,冲绳急需增援而无法抵达,各部队必须以“玉碎”精神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八路军主力,阻止其整建制南下华东。
冈村宁次随即下令集结五个师团的重兵,配备大量化学武器和航空炸弹,对太行根据地发动空前规模的扫荡作战。
情报汇总到李云龙手里时,他的手指在地图的蓝色箭头标注区域上划过,五个师团的进攻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独立团的防区首当其冲,如同一枚楔子钉在日军扫荡路线的正中央。
“他们都冲着咱们来了。”
李云龙的声音不高,烟袋杆在嘴里转了个圈,“五个师团,加上配属的炮兵、航空兵和化学部队。这是要把咱们独立团连根拔掉。”
陈靖宇蹲在地图前面,把那五个师团的进攻路线看了很久,视线从那些交汇的箭头逐渐转移到防区北侧的一条河谷地形上。
那条河谷呈南北走向,两侧是陡峭的土崖,谷底宽阔但只有一条村民过往的土路可通行部队,周围遍布浅滩和沼泽,周围的其他路径都不适合大部队展开,日军要快速向根据地纵深推进,很可能会选择这条河谷作为主要通道。
他盯着那条河谷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记住了那条河沟和它两侧的地形结构。
日军的大规模扫荡在情报送达后的第三天正式展开。
五个师团从不同方向同时向根据地推进,形成了多路合围的态势。
独立团的防区在第一天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火力打击,前沿阵地在一天之内被炮击了超过三千发炮弹,弹种的密集和混合使用在华北战场上实属罕见。
日军的远程重炮不间断地轰击着阵地纵深,压制独立团的火力点和指挥所;
中口径山炮和野炮则以前沿战壕和掩体为射击目标逐段破坏;
此外还夹杂着大量的化学炮弹和燃烧弹,落地后在阵地上形成一片又一片黄绿色的毒雾和炽热的火焰。
但独立团的阵地上,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白鼠报警器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阵地上嵌在土坑中的小铁笼里白鼠在东冲西突,它们短促而尖锐的叫声在爆炸间隙中清晰可闻,为各连队提供了最早的气体预警。
日军化学弹飞来时,阵地上的毒气警报几乎与炮弹落地同步响起。
战士们迅速戴好防毒面具,拉紧系带,披上浸过明矾水的防火披风,蹲进掩体里,等着毒雾飘过、火焰熄灭。
炮兵观测员在炮镜后面捕捉着日军毒气弹的弹着点,随时准备用校准过的方位角和密位反算敌军毒气抛射阵地的位置,以便引导己方的反击。
明矾浸泡过的防火棉被和石棉布覆盖在掩体顶盖和弹药堆放处上,在日军燃烧弹的无数次覆盖下始终牢牢护住内部,虽然外表已经被烧得焦黑起壳,内部仍然完好无损。
防化排的战士背着石灰水铜壶,在阵地各处的防火隔离带之间来回穿梭,哪里有火就冲向哪里。
前沿阵地那片焦黑色的土地上,泥土在连日的高温作用下已经板结成块,踩上去嘎吱作响。
毒气和火焰在独立团的阵地上反复冲刷,但始终无法造成有效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