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对着正在走下山坡的突击队员喊了一声:“干得漂亮!回头每人多领一份缴获!”
消息传到华北日军司令部时,据内线传出的说法,值班参谋看到战报后沉默了很久。
一个满编大队,在短短四十分钟内被全歼,而独立团的伤亡数字只有二十出头,这在华北战场上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交换比。
参谋长把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只说了两个字:“烟幕?”
陈靖宇蹲在兵工厂的山洞口,面前摆着一排刚做好的新烟幕弹。
他用一块湿布擦了擦手上沾的白磷粉末,赵刚从阳光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山坡下面,阳光照在那些被熏黑的岩壁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白烟余味。
峡谷伏击战的胜利在独立团内部带来的热烈气氛持续了不到一天。
野战医院那边的消息是在第二天傍晚送到兵工厂的。
通信员跑进山洞时脚步很急,呼吸还没喘匀,站在工作台前面说了几句话。
陈靖宇正在装配一枚烟幕弹的引信,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然后把引信和弹体分开,放在工作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问是哪个人。
赵二栓。
这个名字他没有刻意去记过,但听到通信员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脸,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是七连三班的一名战士。
在七连那次毒气袭击中,赵二栓是最早暴露在毒雾中的几个人之一,虽然在第一时间就戴上了面具,但事后还是出现了中毒症状。
当时卫生队的判断是轻度沾染,清洗消毒后休息几天就能恢复,没有太在意。
但赵二栓的症状一直没有完全消退,先是喉咙持续灼痛,然后开始咳嗽、呼吸急促,皮肤上出现了几处溃烂。
卫生队把他转到了野战医院,诊断结果是呼吸道和肺部组织的慢性损伤。
陈靖宇去看过他一次,当时赵二栓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说话时声音嘶哑,但他还笑着对陈靖宇说没事,过几天就能回去打仗。
陈靖宇走出山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有点灯,沿着山路独自走向野战医院的方向。
山路两旁的灌木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虫鸣从草丛深处传出来,声音很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野战医院的院子里亮着几盏汽灯,灯光昏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赵二栓的遗体已经被白布覆盖,停放在院子角落的一间偏房里。
陈靖宇掀开门帘走进去时,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在微风中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赵二栓躺在门板上,白布从头顶一直盖到脚踝,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轮廓,比陈靖宇上次见到他时又瘦了一圈,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撑着那层白布。
陈靖宇在白布前面站了很久。
他没有掀开白布去看那张已经被痛苦折磨得变了形的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布上那些因为渗液而洇出的暗黄色斑痕。
那些斑痕从胸口的位置向外扩散在白色布面上延伸成长短不一的痕迹。
他站在油灯的光晕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在那间偏房里站了不知多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烧出了一截焦黑的灯花,火苗跳了几跳又恢复了稳定。
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兵工厂,没有回团部,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哪里。
他只是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穿过白天作为靶场使用的那片干涸的河滩,从河滩边缘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一步步攀上后山。
后山的坡度不算陡,但他在黑暗中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块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路走到了山顶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才停下脚步,面朝东方的方向,在黑暗中站着。
月光很淡,山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块岩石上,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
他猛地张开嘴,对着东方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嘶吼,那声音不是语言,不是嚎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东西,像是愤怒和不甘在他体内淤积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缺口,全部涌了出来。
他的身体因为用力而颤抖,双手的指节喀喀作响,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片刻,然后被夜风吹散,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岩石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闭着眼,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双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隆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扭曲。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但他的双手仍然在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清晰。
陈靖宇没有回头。
赵刚走到他身边,没有靠近,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停下,蹲在了岩石边的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布烟袋和一张卷烟纸。
他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把烟叶揉碎、铺在纸上、卷成一支烟卷,用舌尖舔湿纸边粘好,然后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烟卷。
他没有说话,把那支点燃的烟卷朝陈靖宇的方向递了过去。
陈靖宇没有接。
过了片刻,他伸手接过了烟卷。
他不会抽烟。
他把烟卷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呛进喉咙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他没有把烟扔掉,而是在咳嗽平息下来之后,又吸了一口,动作比第一次稍微自然了一些。
他蹲下来,在赵刚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把那支烟卷夹在指间,看着它在夜风中缓缓燃烧。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山顶的岩石上沉默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一支烟卷的白色烟雾。
山风把那支烟的烟雾吹散,很快消失在夜空中,但烟头上的火光在黑暗里一直亮着,直到烟卷烧到了尽头。
陈靖宇把烟头摁灭在岩石上,用拇指和食指碾碎残余的烟灰,松开手指让粉末从指缝间飘走。
他站起来,面向东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