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联队的队形在追击的过程中逐渐拉长，前锋已经追出了将近一公里，后续部队还在河谷北端缓慢跟进，队形拉得如同一条绷紧的绳索。
陈靖宇在观察所里放下了望远镜。
他拿起电话筒，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准备。”然后他沉默地等待着，目光跟随着那三辆坦克缓缓进入河谷最狭窄的一段区域。
这段河谷长约四百米，两侧崖壁陡峭，谷底宽度不足五十米，公路贴着崖壁的一侧蜿蜒穿过，另一侧是裸露的河床和散布的乱石。
当第一辆坦克的履带碾过一块他昨晚用石灰水做了标记的石块时，陈靖宇把话筒凑到嘴边，轻声说了一个字：“打。”
河谷两侧的崖壁上，那些被精心伪装的射击孔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掀开了伪装网。
三门无坐力炮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崖壁上炸开一团橙红色的光团，后喷的尾焰在崖壁后方扬起一片尘土。
三发炮弹拖着短促的尾迹，以极快的速度撞向河谷底部的日军坦克。
第一发炮弹击中了第一辆坦克的炮塔座圈，那个位置是整辆坦克装甲最薄弱的区域之一。
炮弹穿透了装甲，在坦克内部爆炸，炮塔被炸得向上跳了一下，然后歪倒在车体上，浓烟和火焰从裂缝中涌出。
第二发炮弹打偏了一些，击中了第二辆坦克的发动机舱盖板，没有穿透，但爆炸的冲击力把舱盖板掀飞了，发动机舱内很快起火，坦克在原地打了一个转，履带卡在一块岩石上动弹不得。
第三发炮弹最准，直接命中第三辆坦克的车体正面，那是驾驶员的位置，炮弹击穿装甲后，坦克猛地停了下来，炮管无力地垂向地面，车体内部发出一连串弹药殉爆的闷响。
三辆坦克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全部瘫痪。
紧随其后的四辆装甲车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崖壁上的火箭筒也开火了。
六枚火箭弹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向装甲车队，弹头在装甲车的表面炸开，虽然无法完全击穿装甲，但爆炸的冲击力和破片将装甲车上的机枪手全部扫倒，车体也被炸得东倒西歪。
一辆装甲车试图倒车脱离射界，但驾驶员慌乱中把车尾撞在了崖壁上，车轮在碎石上空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日军的步兵纵队在坦克和装甲车被击毁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有人趴在地上寻找掩护，有人向两侧崖壁盲目射击，有人试图绕过燃烧的坦克向前冲锋，但无坐力炮和火箭筒的目标转向了步兵队列，一发炮弹在纵队中央炸开，破片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横扫过去，瞬间清理出一片空白的扇形区域。
陈靖宇放下话筒，走出观察所。
他站在山坡上，透过望远镜看着河谷中的战场。
日军的行进纵队已经被斩成了数段，前锋被堵在河谷狭窄处，中段被无坐力炮的火力切割开来，后队则被堵在河谷北端的隘口外面无法进入。
整个联队的指挥系统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打散了。
他转过身，朝山脊线另一侧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那个方向上，李云龙的团指挥阵位上，一名司号员已经站到了最高处，举起了那把锃亮的军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把军号的黄铜喇叭口转向河谷的方向，鼓起腮帮子，吹响了冲锋号。
号声在河谷上空炸开，尖锐而高亢，在山壁之间来回撞击，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声音像一道无形的命令，将整个战场瞬间点燃。
河谷两侧的山坡上、灌木丛中、岩石后面，事先埋伏好的独立团主力从四面八方同时冲了出来。
枪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河谷中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洪水一样从两侧崖壁向谷底倾泻而下。
日军阵中的机枪手试图组织火力反击，但他们刚刚架好机枪，就被崖壁上精准的无坐力炮和火箭筒火力点盯上，一发炮弹直接把机枪阵地和周围的沙袋一起掀上了天。
河谷战场上，浓烟、火焰、枪声和喊杀声混杂在一起，整条河谷像一口被煮沸的大锅。
陈靖宇站在山坡上的观察所旁边，透过逐渐变得灰蒙蒙的空气看着河谷中的战局进展。
他没有举望远镜，就那样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翻滚的烟柱和闪烁的枪口焰，然后转身弯腰走进观察所，拿起电话筒，询问各个火力点的弹药消耗和状态。
日军的调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一轮伏击的火力还没有完全停歇，河谷北端的日军后队就已经完成了重整。
一名联队长级别的指挥官站在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残骸旁边，挥舞着军刀，用嘶哑的嗓音向周围的士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那些原本被火力压制在岩石和弹坑后面的日军士兵在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步枪装上刺刀，排成密集的横队，然后在军官的口令声中开始向前推进。
最初的步伐是慢走的，迈了几步之后逐渐加速，很快就变成了奔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冲锋，端着刺刀，喊着口号，如潮水一般涌向独立团的防线。
波浪冲锋。
一波接一波。
第一批倒下了，第二批补上来；
第二批被打散了，第三批已经踏着前一批的尸体冲锋到跟前了。
日军的士兵像是完全不在乎生死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拖着受伤的肢体，机械地向前奔跑、冲锋、倒下。
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机枪都在同时开火，步枪手已经不是在瞄准，而是在装弹、击发、再装弹的循环中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手榴弹成捆地投向阵地前沿，在人群中炸开，掀起一片又一片的血雾和残肢。
但日军的冲锋仍然在继续，地面上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最前沿的几层尸体已经堆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缓坡。
陈靖宇蹲在观察所里，电话筒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着。
他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远处，在河谷北端的一片反斜面上标出了火箭炮阵地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可以避开日军正面火力的直接观察，同时又能将火箭弹的弹道覆盖到日军冲锋队形的后方纵深。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话筒下了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