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河谷北侧反斜面的灌木丛被掀开，露出了之前铺设好的数十具“暴风”火箭炮的发射架。
炮手们已经就位，有人蹲在发射架旁边调整仰角，有人从弹药箱里搬出火箭弹装填入管，在预定射界内逐个校正方向。
炮长举着一面小红旗蹲在最外侧的位置，侧耳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指令。
阵地上的战士们正在和日军的波浪冲锋拼死绞杀在一起的时候，反斜面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呼啸声。
数十枚火箭弹几乎同时从发射架上腾空而起，拖着一道道橙红色的尾焰，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很大的弹道弧线，然后越过阵地前方，一头扎进了日军冲锋队形的纵深区域。
火箭弹在落地时没有立即爆炸，而是弹跳了一下，然后才猛然炸开，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在河谷中连成一片。
爆炸的火光连成了一道连绵的火墙，将日军的冲锋队形从中间拦腰切断。
后续的冲锋梯队被火墙完全阻隔在后方，前锋梯队失去了后援，在独立团阵地的火力面前迅速瓦解。
火箭弹的火光映在战士们的瞳孔里，火墙后方那些日军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被投入熔炉的纸片一样消融崩塌。
阵地前沿那些踩着尸体冲过来的日军士兵在火箭弹的覆盖下终于撑不住了，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趴在地上寻找掩护，有人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又倒下去。
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
但就在这时，陈靖宇的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喊叫，不是前线的战斗报告，而是夹杂着惊恐和疼痛的叫声。
紧接着二营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陈参谋，前出阵地的无坐力炮组出事了！后喷尾焰太大，几个装填手和炮手被烧伤，有人背上烧得皮都翻起来了！”
陈靖宇的手在电话筒上停了一下。
“我马上过来。”
他放下电话，抓起挂在墙角的急救包，转身冲出观察所。
他没有走安全的后方通道，而是直接翻过观察所前面的土坎，沿着一条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坡面匍匐前进。
弹片从头顶呼啸而过，泥土和碎石在爆炸的冲击下簌簌地落在他背上、头盔上，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弹坑和弹坑之间的间隙中快速爬行，膝盖和手肘在碎石地面上磨破了也丝毫没有察觉疼痛。
前出阵地的无坐力炮组设在河谷西侧崖壁下方的一个半天然的岩洞里。
岩洞的洞口正对着河谷的公路方向，射界开阔，但岩洞的后部空间很有限，炮手和装填手在发射时几乎紧贴着岩壁操作。
当陈靖宇翻滚着从土坎下面冲进岩洞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住了片刻。
岩洞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和火药燃烧后残留的烟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三名战士半躺在岩洞后壁附近，军衣的后背已经被烧得焦黑粘结在皮肉上，有人还在低声呻吟，有人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
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战士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水壶和急救包，但面对那些被严重烧伤的创面，显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才好。
陈靖宇在洞口蹲下来，把急救包摊开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从里面抽出剪刀和镊子。
他蹲在那名伤得最重的战士身后，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已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焦黑色布料一点一点地剪开、剥离。
布料被揭开时下层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表皮的防护，露出一层鲜红色和灰白色混杂的烧伤创面，边缘处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陈靖宇的手很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均匀，但他额角的青筋却因为咬牙咬得太紧而突突地跳动着。
旁边蹲着的另一名伤势较轻的战士挣扎着伸出手想帮忙，被陈靖宇按住了：“你先别动，等我把创面清理完，你来替我拿镊子。”
清洗完成、敷上药物、用纱布包扎固定、把伤员一个个转移到安全的后方，整个过程持续了大半个钟头。
陈靖宇安置好最后一名伤员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无坐力炮的操作位上，仔细观察了射击后冷却中的炮尾喷管结构。
他用手指摸了摸喷管的内壁和挡板，又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喷管后方地面上的火焰灼烧痕迹和扩散半径。
后喷火焰的扩散角度确实太大了，尤其是在这种狭小的发射阵位中，尾焰碰到岩壁后会反弹回射空间，扩大烧伤范围。
他记下了燃烧痕迹的范围和炮尾喷管与岩壁之间的距离数据，在脑中已经构思出下一版改进方案的结构草图。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和手肘上沾着的尘土和碎石屑，伤口在动作的摩擦下透出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拎起地上那只用空了半卷的急救包，沿着来路向山脊另一侧的观察所方向走去。
河谷方向，被火箭弹火墙阻断的日军冲锋梯队还没有完全重新集结起来，战线上暂时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陈靖宇回到观察所之后，没有休息，也没有吃东西。
他蹲在弹药箱旁边，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急，但线条很稳。
喷管的剖面结构、挡板的安装位置、卡榫的固定方式、挡板与喷管之间的间隙距离，每一个细节都在铅笔尖下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画完一张，撕下来放在一边，又画第二张，这次画的是挡板的展开图和折弯线标注，旁边用数字标出了铁皮的厚度和折弯角度。
画完之后他没有停，拿着那张图纸走出了观察所，沿着交通壕快步走向后方的一片空地，那里堆放着前几天缴获的日军物资，有几卷薄铁皮和从报废的日军卡车上拆下来的隔热石棉垫。
他蹲在那堆物资旁边翻了一气，挑出一块厚度大约一毫米半的铁皮，用木炭在上面画出了挡板的轮廓线，然后拿起工兵剪沿着轮廓线剪了下来。
铁皮边缘很锋利，他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用嘴吮了一下，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