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少校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嘴里念叨着“上帝”和“不可思议”之类的词。
陈靖宇没有回应。
他还站在驾驶舱里，目光没有落在仪表盘上，而是透过飞行员左侧的舷窗望了出去，机翼下面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看到了机翼的结构，翼梁和翼肋的轮廓在蒙皮下面隐约可见，铆钉沿着翼肋的走向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
铝制的蒙皮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铆钉头在蒙皮表面形成一排规则的凸起，整个结构流畅而结实，在空中撑起了这架满载的机器。
他用目光沿着翼梁的走向从翼根追踪到翼尖，在心里默默揣摩着那些蒙皮的受力方式和翼肋支撑的应力分布。
查理少校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回座位上坐下，后面还有一段航程要飞。
他点了点头，弯腰从驾驶舱退回了货舱，重新坐回那张帆布座椅里，扣好安全带，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扇巴掌大的舷窗上。
云层在窗外的机翼下方翻涌流动，雪山在云隙间一闪一闪地出现又消失，机翼的翼尖在气流中上下浮动，蒙皮在颠簸中绷紧又松弛。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手指搭在座椅边缘的金属管上，指尖能感受到飞行震动带过来的细微频率。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把挎包抱在胸前，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个让自己好受一些的姿势，静静地感受着飞行节奏，等待降落的时刻。
c-47的机轮在昆明巫家坝机场的混凝土跑道上重重地接地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和一股橡胶烧焦的气味。
陈靖宇透过舷窗看到了那排笔直延伸向前的灰白色混凝土跑道，不是他熟悉的土质跑道或临时平整的草地，而是真正的混凝土，宽度足以容纳两架飞机并排滑行，长度一眼望不到头。
跑道的边缘镶嵌着金属灯柱，水泥板的接缝处填着黑色的沥青，均匀而平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飞机滑行到停机坪后，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降低，螺旋桨的桨叶缓下来，最后完全停止。
查理少校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句：“到了。”陈靖宇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背上他那只帆布挎包，走到舱门口。
舱门被一名地勤人员从外面拉开。
热浪和噪音同时涌进来，昆明的气候比太行山湿热得多，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航空燃油和机油的味道。
还有噪音，是那种持续的、由近处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远处金属敲击声混在一起的嘈杂声响。
他扶着舱门框踏出机舱，脚踩在混凝土停机坪上的那一瞬间，像是踏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跑道和停机坪上排列着几架不同型号的飞机，机翼下的蒙皮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几辆涂着绿色橄榄漆的军用卡车沿着滑行道行驶，车厢上载着木箱和油桶。
跑道尽头，一架轰炸机正在滑行准备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机场上层层回荡。
停机坪边缘还停着一辆起重机车，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帆布夹克衫地勤机械师正蹲在一架p-40战斗机的机头下方，用一把气动扳手拆装机枪整流罩。
那机械师拧了几下螺丝，放下扳手，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新的螺丝。
所有动作流畅自然，像在生产线上一样。
陈靖宇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那些巨大的金属构件、混凝土跑道、整齐排列的机库和车辆，所有的东西都被按一种他所不熟悉的节奏和体系运转着，精密、高效、离他之前身处的那个世界很远。
他收回视线，跟着查理少校沿着停机坪边缘向一栋浅黄色的航站楼走去。
接他的是一位美军准将。
在航站楼门口，一名身材高大、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和卡其裤的美国军官正站在那里，嘴角叼着一只烟斗，烟斗里冒出几缕青烟。
他就那样叼着烟斗站着，居高临下地打量陈靖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脚上那双沾满了太行山泥土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上。
这人叫马克·克拉克。
他没有与陈靖宇握手，而是把烟斗从嘴角取下来，用一口带着美国南方口音的英语隔着一步的距离说了几句，语气平淡，翻译成中文的大意是，下午在临时靶场安排了一场简短演示，希望能看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
他说话时目光没有一直落在陈靖宇身上，而是偶尔飘向停在停机坪上的飞机和车辆，像是在处理一件日程表上无关紧要的事项。
陈靖宇听完翻译的转述后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下午的演示在临时靶场进行。
那是一片沿着机场边缘平整出来的空地，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子，远处的背景是连绵的丘陵和茂密的桉树林。
靶场一端竖着几块钢板标靶，最远的一块距离约三百码，钢板厚度目测在五十毫米左右。
钢板表面锈迹斑斑，有几块已经被之前的试射留下了弹痕。
靶场周围稀稀拉拉地站了一排美军军官，克拉克准将站在最前面，烟斗又叼回了嘴角，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悠闲而放松；
他身后站着几名上校和中校，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手里捏着一只咖啡杯，有人掏出钢笔和一张纸放在膝盖上垫着，但更多是出于对新鲜事物的例行观察，而非期待看到什么超乎预期的结果。
陈靖宇走向靶场中央。
他肩上扛着一具漆成草绿色的“穿山甲”火箭筒，筒身不粗但份量不轻，肩托被他用一层旧帆布包裹着，抵肩的位置磨得发亮。
他在标线前方站定，右脚后退了半步，单膝跪在碎石地面上，将火箭发射筒稳稳地搁在肩膀上，右眼贴近瞄准装置。
调整了射角，考虑到美式标靶的材质与日军装甲的差异，他在预定的瞄准点上略微向上修正了一格，然后屏住呼吸，扣动了发射钮。
发射筒尾部喷出一团炽热的火焰和烟雾，火箭弹脱膛而出，拖着一道明亮的尾焰和中轴线两侧一缕缕白色的旋转烟带，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笔直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