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被他用一块新布重新包好，扎紧了口。
第二天出发前，赵刚把这个布包塞进陈靖宇的挎包里，拍了拍挎包的表面，没有多说什么。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挎包鼓起的轮廓，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层布料，感受到了里面银元的硬质棱角和纸卷的厚度。
远处有人在喊他出发，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向那匹已经备好鞍的马，翻身上去，在晨曦中沿着山路向西南方向策马而去。
山路在密林中蜿蜒前行，他的背影被不断延伸的远坡和茂密的枝叶迅速吞没，只余下山道上尚未平息的马蹄声在雾气中持续回荡。
陈靖宇是第一次看见飞机内部的样子。
c-47运输机的货舱比他想象中狭窄得多，两排帆布座椅沿着舱壁固定在金属地板上，座椅之间的空隙勉强能伸开腿。
舱壁上裸露着隔音棉和管线，几根钢索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系着几张网兜，里面塞着帆布包和文件袋。
机舱内没有舷窗，只有靠近驾驶舱的位置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观察窗，玻璃被划花了好几道，透进来的光也是模糊的。
他把自己塞进帆布座椅里，拉过安全带扣好，安全带的卡扣松松垮垮，金属搭扣上铆钉已经松动，但他还是把它扣紧了。
对面坐着一个美军少校，自我介绍叫查理。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飞行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摊着一张航图。
他没有跟陈靖宇多聊什么，只是在上飞机前核实了一遍他的身份，确认无误后就把他领上了飞机。
起飞后最初的半小时还算平稳，机身偶尔颠簸一下，但总体还能接受。
查理少校从座位下面的网兜里掏出一只水壶喝了一口，又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陈靖宇。
陈靖宇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干硬得像石头，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飞机开始进入横断山脉上空之后，情况就不对了。
气流像是被山脊撕碎了再重新组合，机身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金属结构发出的嘎吱声。
帆布座椅的固定螺栓在震动中发出有节奏的咯咯声，货舱里的几件散货被颠得在舱板上滑过来滑过去，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靖宇一只手抓住座椅边缘的金属管，另一只手按住放在膝盖上的挎包。
他看过驼峰航线的资料，知道这条航线是为飞越喜马拉雅山余脉开辟的，气候恶劣，气流紊乱，坠机率相当高。
他盯着舱顶上那根随着震动而轻微抖动的钢索，好让自己的注意力有个始终固定的落点。
查理少校的脸色从起飞时的正常肤色逐渐变成了一种发灰的白色，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略带绿色的苍白。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在机身经历了一次特别剧烈的侧倾之后，他从座椅旁边的网兜里一把抓出呕吐袋，弯下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呕得天昏地暗。
陈靖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查理少校接过手帕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飞机左侧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了。
原本平稳的嗡鸣声开始出现了不均匀的抖动，像是有人在引擎的转速中塞进了一粒沙子，那种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从发动机舱的位置传过来，穿透了舱壁和隔音棉，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紧接着机身开始向左偏，飞行员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句英语，隔着舱门听不太真切，但语气里的急促和焦虑不需要翻译也能感受到。
查理少校猛地睁开眼，一把扯开安全带，踉跄着冲向驾驶舱，拉开舱门用英语朝飞行员喊了几句什么，又回过头来看了陈靖宇一眼，脸色有些发白。
陈靖宇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扶着舱壁走到驾驶舱门口。
他探头进去，看到了飞行员满头的汗水和仪表盘上那组正在剧烈摆动的转速表指针。
转速表的指针在一千五百转到两千转之间来回跳动，幅度很大，毫无规律。
发动机的响声时高时低，伴随着一种像是金属被砂纸打磨的摩擦声从机舱传导到全机各处。
查理少校站在飞行员身后满脸焦虑地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过头来向陈靖宇解释，用夹杂着手势的英语表达了一个核心意思，发动机出现了问题，结冰，正在失去动力，他们现在的飞行高度和载重条件很难维持单发飞行，如果在山脉上空失去一侧动力，他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来决定是掉头还是迫降，而下面全是覆盖着冰雪的陡峭山脊。
陈靖宇听不懂所有单词，但他看懂了转速表和飞行员的表情。
他没有慌张，而是站到驾驶舱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发动机仪表盘边上那组进气管路的配置，他在兵工厂修过缴获的日军飞机发动机，对化油器的基本结构并不陌生。
他的目光在仪表盘上扫了一遍，转头对查理少校说了一句：“进气口结霜。提高进气加热温度，同时爬升到干燥层。”
查理少校愣了一下，把他的话翻译给飞行员。
飞行员回头看了一眼陈靖宇，目光里闪过一丝不确定性，但陈靖宇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在冒险之前的冲动，而是基于经验积累的笃定。
飞行员没有再犹豫，伸手转动了化油器进气加热的旋钮，同时将操纵杆向前轻推，调整了机头仰角，开始缓慢爬升。
转速表的指针在最初几秒钟内没有变化，仍然在剧烈摆动。
查理少校站在驾驶舱里，手抓着舱顶的扶手，满脸紧张地盯着仪表盘。
大约又过了漫长的几十秒，转速表的指针开始逐渐稳定下来，不是一下子稳定，而是缓慢地收窄了摆动幅度，从大范围的跳动逐渐变成了小幅度的晃动，最终在一千八百转附近稳定下来，指针几乎不再偏移。
发动机的嗡鸣声也恢复了平稳，那种金属摩擦的异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而有力的运转声。
飞行员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朝陈靖宇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