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元件都被固定在一块用胶木粉压制的电路板上，电路板的大小刚好能塞进引信的圆柱形外壳里，整枚引信的体积大约只有美军同类项目样品的三分之一。
麦克法兰上校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用螺丝刀的尖端轻轻拨了一下那只小型电池的引出线，然后放下螺丝刀，坐在那里，盯着那枚被拆开的引信内部结构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专注。
他转过头，朝不远处抽烟的克拉克准将打了一个手势。
克拉克准将把烟斗从嘴角拿下来，掐灭了里面的火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枚被拆开的引信，眼皮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当天下午，克拉克准将把陈靖宇请进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文件柜、一扇窗户正对着停机坪。
他请陈靖宇坐下，还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撑在桌面上把那杯茶向陈靖宇的方向推了推，直截了当地摊开了美方的条件：“陈先生，你可以拥有一个独立的实验室，由军方提供全部设备和经费。军衔可以直接给你挂陆军技术顾问，级别待遇从优。如果需要，你的家人也可以办理移民，船票和安家费用全部由军方承担。”
陈靖宇端起那只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滇红，入口醇厚，带着一丝蜜糖般的回甘。
他把茶杯稳稳地放回托盘上，金属杯底与托盘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放下茶杯，没有回答克拉克的话，而是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把它摊平在桌面上，推到了克拉克面前。
纸上是一份物资清单。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八台精密机床，型号和规格要求逐一注明；
二十箱电子管，按频率和功率分类列出了参数范围；
两吨特种合金钢，标注了主要的化学成分和硬度要求。
清单的末尾画了一条横线，下面只写了一行字：请按此清单备货，由原路线空运至太行山根据地。
克拉克准将的目光从烟斗上方移下来，落在清单纸面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折返回来，反复审视那些罗列的条目及对应的参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斗从嘴角移开，握在手里转了个方向，用斗钵的底部在清单末尾那行字下方轻轻叩了两下。
“可以。”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推过来。
“三天内备齐。”陈靖宇没有说话，把信纸连同清单一起收起来放进挎包，站起来朝克拉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停机坪上的风灌满了航站楼的走廊，把他背后的帘子掀起一角又放下。
陈靖宇快步穿过走廊，退回到阳光底下。
远处的靶场上，那顶被炸碎的帐篷残骸正在被工兵清理装车，几根折断的木制人形靶被随意地堆放在一旁，断口处的小角度斜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在走廊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断靶，把挎包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走出机场大门。
谈判进入了第五天。
前四天的交锋像一盘缓慢而步步紧逼的棋局。
克拉克准将的办公室成了临时的谈判场地，桌上摊着那份物资清单和一份美方起草的技术转让协议草案。
每天上午，陈靖宇会被请进办公室，面对克拉克和几名技术军官提出的各种问题，关于火箭弹的装药配方、关于近炸引信的近炸灵敏度与自毁时间的关系、关于他们手中那份“天网”引信的触发电路原理，背后是否还有更进一步的改进型设计。
陈靖宇每一次都回答得很慢。
他会先沉默一小段时间，像是在权衡什么、斟酌什么，然后用一种平静但略显迟疑的语气给出答案。
他的回答内容有时候会带上“目前的设计还不太成熟”或者“我们还在尝试另一种方案”之类的余地。
那些话不多，但每一次都在美方技术军官的笔记本上留下了一行值得琢磨的备注。
这些备注在他们自己的讨论中层层传递后，最终让克拉克那边的团队确信了一件事，八路军手里还压着更深的底牌，眼前展示给他们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陈靖宇利用每一次答疑的机会，把军校教材里那些基础但实用的内容，黑火药的精炼提纯工艺、简易耐火砖的烧制配方、用土法干馏核桃壳制备高吸附活性炭的工艺流程，作为“可转让技术”一点点释放出去。
这些内容在技术上看确实有价值，但对于陈靖宇来说，只是他在太行山里教给龙王庙那批学生的入门级知识。
而在克拉克那边看来，这种“基础技术”都能达到如此水准，背后那个技术体系的深度自然不言而喻。
第五天上午，协议最终达成。
克拉克在文件上签了字，放下笔，把文件推回陈靖宇面前时把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陈先生，如果你改变主意，想留下来的话，我之前的承诺仍然有效。”
他的中尉翻译官把那句话译出来时，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似乎在向陈靖宇强调这几个选项的份量。
陈靖宇没有说话，拿起那份签好的文件折好放进挎包，站起来对着克拉克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润滑油和木屑混合的气味。
美方配发的物资堆满了小半个库房，几只标注着“精密机床部件”的大木箱整齐地排列在库房一侧，用钢带捆扎，箱体上的标识清晰；
旁边码放着几摞标有电子管标志的纸箱和金属桶。
所有物资都按清单上的条目逐一核对、打包、装箱。
陈靖宇蹲在一只打开的纸箱前用钥匙和钢皮尺撬开了相邻几只同样标着“电子管”的纸箱。
他把里面的电子管逐盒翻开看了一眼确认规格参数，然后从库房角落里堆着的一些散装纸箱中挑了几箱没有明确编号的物资，把里面某些型号的电子管和要发运的高规格型号调换了包装。
他手上的动作极快，这种操作在整个下午重复了好几次，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起身离开时箱盖已经重新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