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台即将装车的大型机床旁边蹲下来检查固定绑带时，趁周围的人在搬运另一只木箱的间隙，将那台微型示波器塞进了覆盖在机床底座的备用木箱夹层中。
那套示波器只有巴掌大小，用泡沫橡胶裹了两层，外面用油布扎紧，塞进去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更不会在运输途中被发现。
装车工作在傍晚时分接近尾声。
最后一辆卡车的后挡板被合上，挂钩扣紧。
一名华裔美军文员拿着一份装车交接清单走过来，那人穿着美军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块铭牌，中文字写得端正。
他将手里的交接单和一只钢笔一起递到陈靖宇手里，让他做最后的清点核对签字。
陈靖宇接过交接单，蹲在卡车旁边的路基上，把清单上的条目逐行读完，确认无误。
那人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交接单，用中文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靖宇一个人能听清：“重庆方面已经向美方情报部门通报了你，你在他们的名单上，属于‘需重点监控的技术人员’。”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完全没有看陈靖宇的脸，在说完那句话的同时直起身来，从陈靖宇手里接过签好的交接单，转身走向办公室的方向，步伐不快不慢，自始至终神情平静无波。
当天夜里，陈靖宇把所有的证件和随身物品翻了出来，有几份记录着学校地址和驻地交通路线的纸条、一本记了一些联络方式的小本子、一张用铅笔写了几个根据地附近城镇名称的烟盒纸、一些零散的单页材料。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集中到脸盆里，划燃火柴，点着了最上面的那张烟盒纸。
火焰在纸面上舔过，迅速蔓延开来，把所有纸条和小本子都卷入了燃烧中。
他把烧尽的纸灰用手指碾成粉末，在窗台上摊开，吹了一口气，灰烬飘散在夜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程的车队沿着川滇公路缓慢行驶了四天。
路况比陈靖宇预想的要差得多，弹坑、塌方、泥石流冲刷过的路段交替出现，卡车经常要停下来，人先下车，把路面上散落的碎石搬开，再继续前进。
物资装在卡车上，用油布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每一件都经过陈靖宇亲手检查固定，确保在颠簸中不会损坏或移位。
车队在重庆海棠溪码头停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黄昏。
物资需要在这里中转装船，沿长江下行再转入内河，最后经由多条秘密交通线分段转运。
码头上的搬运工已经在等着了，有人开始解卡车的后挡板，有人用手推车把木箱转运到江边的趸船上。
陈靖宇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看着工人们把那些机床木箱和电子管纸箱逐一搬上手推车运向趸船的方向，目光跟着每一只箱子移动，确认它们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煤烟味混合的气息，货船的汽笛声在傍晚的江面上空回荡。
他趁着搬运工交接手推车的空隙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码头边缘那条通往城区的小路，转身沿着一排堆满货物的仓库边缘快步穿过去，拐进了通往十八梯方向的巷子。
十八梯的石阶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层潮气，梯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有卖米线的小铺和摆着竹椅的茶馆，有售日用杂货的夫妻档和临街支着竹竿晾晒衣服的住家。
他找到了那家茶馆，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门面不大，二楼窗户临街的窗帘半拉着。
陈靖宇上了二楼，目光扫了一圈角落的位置。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桌上摆着一壶茶，已经换了三次水，茶叶的颜色已经泡得很淡了。
王处长见他上来，一句话没有寒暄，劈头便低声说了一句：“军统给你画了像，江边码头全有眼线，今晚必须走。”
陈靖宇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去碰那杯茶。
他脱下军外套翻过来穿上，外套的内衬是深灰色的，和他在街面上看到的普通劳工穿的褂子颜色相近，在这栋小楼微弱的灯光下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区别。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炭条，对着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照出的倒影，三两下把两条眉毛画粗了一圈，眉形也做了修改，又把前额的头发打乱遮住了部分额头。
王处长看着他迅速做完了这些动作，将一个小纸团沿着桌面无声地推过去。
陈靖宇接过来握在手心，没有展开看。
王处长压低声音给他指定了接头地点和路线，伸手把桌上那只已经凉透的茶壶轻轻转了一下方向。
他站起来，没有拿桌上的东西，转身从楼梯口消失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迅速远去，汇入街面上往来的人流中。
陈靖宇没有立刻走。
他把那截炭条收进衣袋，在桌边又坐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茶杯底下，然后把桌上的烟带、火镰、几枚散放的铜钱全部收了揣好，转身朝楼下走。
他走到楼梯转角处时从挎包里拿出一只小行军壶，拧开壶盖，将壶里提前配好的化学药水均匀地泼在包厢的门把手和门框的合页位置，药水接触到木头表面后迅速起反应，冒出细小的气泡，木头表面在气泡的翻滚中迅速变黑、开裂、卷曲。
几秒钟后，那些被药水泼过的地方已经呈现出一种被钝器猛烈撬击过的焦痕状。
他收起空壶，快速下楼混入了街面上的人流中。
他顺着江边的方向走了一段后迅速调整了步伐，不再保持那种挺直腰板的走路姿态，让自己变得矮了一些、驼了一些，步幅也缩短了，混入了码头挑夫的行列中。
他混迹其中借着扁担和箩筐的遮挡顺着搬运队伍向前移动，前方的火光和搬运号子的声音混成一片，他低着头混在现场嘈杂的人声中从码头主入口的正前方经过，在路过一条暗巷的口子时，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瓶，瓶内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液体和一小撮灰白色的沉淀物。
他在经过巷口拐弯的那一瞬间，把瓶子向后一甩，瓶身砸在垃圾堆的石板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