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站在观摩台前面，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一截，烟袋杆破天荒地没有叼在嘴里，而是别在腰带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棵被风吹日晒磨得铁硬的树桩。
演练区域设在驻地东侧的一片丘陵地带。
地形是刻意挑选的，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漫坡，漫坡尽头是几道连续隆起的土岭，土岭上事先用工兵构筑了模拟的日军筑垒阵地：胸墙、机枪掩体、交通壕和几座仿制的碉堡，全部用草靶和沙袋标示了火力点的位置。
进攻方是独立团三营加强团属炮兵连，满编状态，全副新编制装备。
信号弹升空的时候，观摩台上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茶缸。
炮兵连的阵地在漫坡后方的一道反斜面坡上，预先标定过射向的八二迫击炮炮手们在听到指令后几乎用同样的节奏完成了装填。
测距机手报出最后一组距离修正数据后，炮长挥下口令旗。
六门迫击炮在极短的间隔内依次开火，炮弹划出短促的弧线飞过漫坡顶端。
这些炮弹没有落地。
近炸引信在预定高度起爆，六团灰白色的爆烟在阵地上空的同一高度依次炸开，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尺子在半空中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空爆产生的破片以锥面向下喷射，覆盖了阵地前沿的整段战壕位置，那些用稻草扎成的靶标在破片的冲击下齐刷刷地被打断、掀翻、削平，断草和碎木片在空中飞散，散落在被炮火反复翻过的焦土上。
观摩台上的几个人同时把望远镜放下来了一瞬，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举了起来。
三轮急速射之后，天雷火火箭炮进场了。
十二具发射架在反斜面后方一次齐射，火箭弹拖着一道道白烟越过山脊，落在纵深区域的模拟碉堡和机枪掩体群中。
爆炸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火光和烟尘把整片区域笼罩在内，等到烟尘略散时，那些用沙袋和木料搭成的碉堡轮廓已经七零八落地塌了。
在那片逐渐沉降的烟幕尚未落定的时候，步兵班已经越出发射阵地，在火箭筒和班用轻机枪的交替掩护下沿着预定突击路线向前推进。
定向雷被爆破组布设在侧翼预期反击路径上，霰弹枪手在战壕拐角处完成两次快速清场。
整条进攻线的推进速度比传统的散兵线跃进快了好几倍。
观摩台上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师长放下望远镜，转头对政委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政委点了点头。
丁伟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条凳上，走到李云龙旁边，弯下腰凑到李云龙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到：“老李，这仗要是真这么打，小鬼子的炮楼可就全成棺材了。”
李云龙没有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露声色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换了个位置。
演练结束后，师部当场拍板：独立团这套编制和战术体系，整理成完整方案，向全师推广。
命令下来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炮兵阵地上检查一门迫击炮的复进机状态。
通信员跑过来传达了师部的决定，他蹲在地上听完，点了点头，继续把复进机拆开，用手摸了摸里面的弹簧状态然后重新装回去。
当天晚上，他就摊开纸开始编写训练大纲，从步兵班的火力协同到迫击炮空爆延时的计算表，从定向雷的绊发引信布置要点到霰弹枪在战壕清理中的战术走位，全部拆解成可供基层军官直接使用的条目式手册。
赵刚怕他身体撑不住，把自己以前做文书工作时的笔记整理了出来，又从师部临时调来一个字写得工整的年轻文书，白天跟着陈靖宇去训练场记录他对各团骨干的指导要点，晚上根据记录整理誊抄成正式文稿。
陈靖宇每天的训练强度依然没有降下来。
李云龙几次在晚饭后提着酒壶晃到陈靖宇的窑洞门口，想拉他出来透透气，但每次都被赵刚堵在外面。
头两次还好，到第三次的时候，李云龙提着酒壶站在门口，看着赵刚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把酒壶换了个手拎着，语气里带上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政委你把老陈当菩萨供起来了，连口酒都不让沾？”赵刚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语气平稳而笃定：“他现在就是咱们全师的菩萨，供着怎么了？”李云龙张了张嘴，没再接上话，提着酒壶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继续走远了。
新编制的推广刚进入正轨，陈靖宇就一头扎进了另一件事里。
那批从满洲传来的文稿是地下党通过秘密交通线辗转送到独立团的。
文件装在一条被拆开的棉裤夹层里，用油纸包了四层，纸页被汗水洇得发黄发软，边角已经起了毛。
递交稿件的地下交通员在转交时说了一句“送件人说这很重要，但他自己也看不懂”，然后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靖宇在油灯下把那叠纸逐页摊开，从第一行字开始读。
纸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很密，显然是在灯光昏暗且随时可能被打断的环境下快速抄录的。
内容充斥着大量他熟悉的专业术语，重水、中子源、离心分离、铀同位素，但也有一些他无法在第一时间确认其指向的词汇，其中“二号研究”这个代号反复出现，贯穿了整份文稿。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那一页抄录了一段实验设备的配置清单：一组由铜管和铅皮构成的冷凝回路、一个标注着“d?o”的容器系统、几组多层同心圆筒的离心分离机构。
他把那段文字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放下纸，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把所有信息摊开在自己面前：史密斯那张字条上的铀矿石来源描述、井上在审讯中无意间透露的满洲某处特殊工事的存在、以及手边那几块一直锁在铁箱里的铀矿石样本的辐射特征和伴生矿物成分，连同眼前这叠刚刚到达的文稿。
他把这几条线索在桌上排开，逐一标记时间和来源坐标，在白天的教学筹备结束后用炭笔把几处电站和冷却水源的位置也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