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军的大部队还在逼近，独立团的主力必须保持在正面防线上，不能因为一次偷袭就打乱整体部署。
他能用的只有厂里的工人民兵和特务营留下的一个排。
他把工人民兵分成几个小组，分别指定了防守位置和火力范围，然后从仓库里搬出了那些用日式地雷改造的定向雷和一箱照明弹。
定向雷布设在围墙外的几条可能的接近路线上，绊索拉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用荒草和碎石掩盖，引信全部调到压发档位。
照明弹则装在厂区几个制高点上，用铁丝固定在木桩上，拉火绳一直延伸到值班哨的位置。
他做完这一切后天色已经黑透了，他去水塔上蹲了下来，把那支九九式步枪的脚架支在砖沿上，拉开了枪栓确认弹膛里有子弹。
他调整了一下那具三倍瞄准镜的焦距，视野中厂区外围的荒草和丘陵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轮廓。
后半夜，侧翼一个哨兵猛地拉动了手中的拉火绳。
照明弹在围墙外升起的一刹那，白光将整片荒草地照得如同白昼。
草丛中那些弯着腰握着枪的黑影在白光下暴露无遗，距离围墙已经不足五十米，有人在前面开路，用刺刀拨开草丛清理路径。
陈靖宇在枪托抵实肩窝的同时追随着一个正架起机枪的身影，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脆，那座草丛中的轻机枪位应声哑火。
他在扳机复位的同时已经将抛壳窗里弹出尚未落定的滚烫弹壳的余光抛入暗处，用第二发子弹解决了那道在照明弹余光中跳上田埂的矮壮身影。
周围的匪兵在看到匪首和机枪手连续被击倒后迅速丧失了继续冲锋的意志，有人趴在原地不敢抬头发起冲击，有人拖着枪开始往后缩。
围墙内侧的工人民兵在照明弹亮起的瞬间已经进入射击位置。
手榴弹从围墙内侧飞出，在围墙外沿形成了一道爆炸的火线，交叉火力封锁了所有接近厂区的通道。
匪兵在照明弹和爆炸火光中四散奔逃，有人栽倒在定向雷的杀伤扇区中，有人在荒草中乱窜时绊响了第二枚定向雷被后续的爆炸冲击波掀翻在地。
当匪兵被厂区的防御火力完全压制住之后，侧后方的黑暗中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李云龙骑着一匹缴获的东洋大马，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在冲锋队列的最前端爆发出第一声枪响，骑兵连从侧后方的丘陵后冲出，呈扇形向厂区外围的残敌包抄过去。
那些原本就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的偷袭者被骑兵从背后一冲，队列彻底崩溃了。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战斗结束。
那个国民党军上尉被反绑着双手从一块凹陷的洼地中拖了出来。
赵刚连夜突击审讯，得知新一军对通化兵工厂早已进行了评估，即将调动师级部队大举进攻通化。
审讯记录送到陈靖宇手里时，他蹲在车间门口把那份记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车间，把靠墙的电闸拉了下来。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停止了，车间里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月光之后，对身后不明所以的工兵连长说了一句：“通知所有人，开始搬。”
工兵连和全厂工人在天亮之前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转移。
那台柴油发电机用滚木和撬杠一寸一寸地滑到卡车上，那些刚铸出来的弹壳和修好的步枪也被装箱抬起。
最关键的五台精密机床用油布包裹后固定在平板车上，在它们原先的位置上，陈靖宇指挥工人用废旧木料和铁皮搭建了一批一模一样的假设备，涂上同样的漆色，从远处看可以以假乱真。
他在车间的支柱和横梁上预埋了炸药和延时引信，引信的走线全部藏在墙皮内部，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十天之后，国民党军的主力部队终于冲进了厂区。
兵工厂的厂房大门被炸开，士兵端着枪冲入车间后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愣住了，那些从远处看外形完整的“设备”全是用木架和铁皮拼凑的假货。
带队的军官在车间里站了片刻，在车间立柱旁边发现了一条露出地面的细线正在冒着青烟，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脚下的地面已经塌陷。
预埋在支柱和横梁上的炸药同时起爆，爆炸声沉闷而连续，从厂房的中心位置向两侧依次传开，大半个车间的屋顶在爆炸中垮塌下来，将那些假设备和真士兵一起埋在砖石和钢梁之下。
远处山头上，李云龙举着望远镜，看着兵工厂厂房连续坍塌、烟尘腾起的过程，望远镜的镜头跟随着那股正在升高的烟柱向上移动。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对蹲在旁边的陈靖宇说了八个字：“你小子比老子还鬼。”
战局稍稳之后，陈靖宇把精力重新投向了那门六零迫击炮的减重问题。
现有的六零炮全重接近二十公斤，山地作战时步兵携带仍然吃力，尤其需要在复杂地形中快速转移时，炮手和弹药手的体力消耗太大。
他想把重量压到十五公斤以下，同时保持现有的射程和精度。
他蹲在工作台前，在图纸上反复修改着炮管壁厚和炮架结构的尺寸，铅笔尖在纸面上来来回回地移动。
哨兵跑到车间门口喊他的时候，他正用卡尺测量一段新加工的薄壁炮管的壁厚偏差。
哨兵说一支苏军车队正在向通化方向驶来，大约一个连的兵力。
他放下卡尺，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车队已经在厂区外的空地上停稳了。
打头的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苏军少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陈靖宇面前敬了个礼，通过翻译说明来意，根据双方签署的协议，苏方将一批由他指定甄别的日籍技术人员移交给八路军方面。
苏军少校把一份名单递了过来。
陈靖宇接过名单时愣了一下，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专业领域和原所属单位。
他翻到第二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那几个用炭笔标注的日文姓名和兵工领域的备注，是他离开沈阳前在井上的联络图边角随手写下的几行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