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宇蹲在修理車間里,把一支報廢的三八式步槍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槍口,膛線已經磨平了大半,內壁表面布滿了細微的裂紋和侵蝕坑。
以現有的條件,沒有專用設備就無法重新拉制膛線,槍管一旦報廢就只能整支槍廢棄。
他蹲在那堆廢舊步槍旁邊想了一整個下午,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來。
晚上他回到工作台前,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個剖面圖,不是一根完整的槍管,而是在一根舊槍管內部再套入一根管壁較薄的新內管,通過機械方式將兩者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後在新的內管上加工出膛線。
他用的材料是自來水管,普通的鑄鐵自來水管,在廠區的廢料堆里有不少存貨,是之前從日軍廢棄營房里拆回來的,本來是準備回爐做別的用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這個想法跟廠里的幾個老軍械師傅提了。
幾個老師傅圍在工作台邊,有人拿著那張圖紙反復端詳了半晌沒有說話,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圖紙的紙面直接提出了質疑,有人更是不客氣地從工程角度逐條指向了內管與外管的同軸度、兩層管壁在承受膛壓時的應力分布以及發射時高溫燃氣沿著兩層管壁之間的微小間隙泄漏的風險。
陳靖宇等他們把話全部說完,沒有當場爭辯,只說了四個字︰“我試一次。”
當天夜里,他在車床上把那根自來水管夾緊,用那把自制的鉸刀和卡盤固定住內外管的同軸度,一刀一刀地切削內孔壁,將其加工成與槍管內膛精確配合的尺寸,再用自制的緩進式拉刀在內管壁上逐道刻出膛線。
第一道拉完後他用塞規量了一下深度,調整了一下進刀量,繼續拉第二道,隨後依次完成了六條膛線。
他停掉車床,將加工好的內管表面涂上一層薄薄的鉛丹防�袟ㄐA用壓入機以穩定的低速將它緩慢壓入那根磨損的舊槍管中,然後將結合部靠近槍口的位置用電焊點焊固定了幾處。
他放下焊槍,把那根經過精加工和裝配的槍管放在工作台上自然冷卻後,用棉紗擦干淨表面的油污,端平了對著燈光檢查了一遍內膛的潔淨度和膛線的均勻度。
他裝配好樣槍後沒有睡覺,就蹲在靶場邊上等著天亮。
第二天上午,靶場的空地上站了一圈人。
李雲龍是第一個到的,孔捷和丁偉也收到了消息,騎著馬從各自的駐地趕了過來。
李雲龍到場後沒有多問,蹲在靶場邊的土坎上,把煙袋桿叼在嘴里,等著看結果。
孔捷站在他旁邊,雙手抱在胸前,沒有說話。
丁偉靠在土坎後面的樹干上,手里端著一只搪瓷缸子,眼楮卻一直落在靶場上。
陳靖宇把那支改造好的步槍遞給了一個剛入伍不久的民兵,一個新兵,入伍不到一個月,之前只在操場上打過三發子彈。
他讓那個新兵在三百米的線上站定,給他指定了要瞄準的靶標標記位置。
新兵有些緊張,舉槍時手微微發抖,但陳靖宇沒有糾正他的姿勢,只告訴他靶子在哪。
新兵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槍聲清脆,彈著點在三百米外的靶心稍下方的位置揚起一小團塵土,偏差已經足夠收斂在優良水平內。
那個民兵放下槍,自己先愣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陳靖宇,又回頭看了看遠處靶子上那個被子彈撕開邊緣的孔洞,像是還沒反應過來那槍是自己打的。
李雲龍從土坎上彈了起來,大步走到那個民兵身邊,接過那支步槍舉起來瞄了瞄遠處山坡上的靶子,又低頭翻看槍管,然後端起那支槍自己連打了三發。
他把彈巢退出來看了一眼彈著點的分布後,把槍遞給了旁邊的孔捷。
孔捷沒有推辭,接過來端平,瞄準遠處的一塊片石,打了兩發,他放下槍,摸索著槍管和護木的連接處,對丁偉說了一句︰“老丁,你來試試。”
丁偉接過槍,沒有急著打。
他扶著槍身閉起一只眼,就著從樹葉縫隙間透下來的斑駁光線對著槍膛和內管的交界處看了一會兒,用手指在外壁上沿著內管嵌入的路徑摸了一遍感受接縫的平整度,然後才端起來打了一發。
他把那支槍交回陳靖宇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李雲龍︰“你這個技術員是拿什麼換來的?我用一個連的裝備跟你換。你開個價。”
李雲龍把煙袋桿叼回嘴里,沒有回答丁偉的話,一邊笑著,一邊轉身朝駐地那部電台的方向走去,通信員在後面小跑著才跟上他的步子。
陳靖宇蹲在靶場邊上,把那支改造好的步槍拆解開,檢查了內管和外管的結合部在連續射擊後有沒有位移的痕跡。
確認一切正常,他把槍重新組裝好,放回槍架上。
那項雙層槍管的技術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被迅速推廣到了整個修理車間。
廠里的幾個老軍械師傅在陳靖宇的指導下輪番上手操作,從拉膛線到壓入內管,再到最後的焊接和驗收,在摸索中逐漸形成了一套標準的操作流程。
修理車間里堆積的那批報廢步槍在不到兩周的時間內陸續重新裝配成堪用的武器,總共有三百余支被成功修復,重新分發到各連隊,槍況經驗收全部處于可用狀態。
趙剛在清點這批修好的步槍時問陳靖宇,這種修法的槍,打多少發之後需要重新校驗。
陳靖宇報出的數字讓趙剛把那個數字記在了槍況登記表的備注欄里。
國民黨軍對通化兵工廠的重視程度,比陳靖宇預想的來得更早,也更直接。
情報是從城里一個開雜貨鋪的地下聯絡員那里傳來的,國民黨軍新一軍的一個加強連,在幾股本地土匪的配合下,正在秘密集結,計劃在夜里偷襲工廠區,首要目標是炸毀發電站。
陳靖宇接到消息時正在車間里調試一台剛修好的車床主軸,他放下扳手,沒有關車床,讓空轉的主軸繼續在那里自行磨合。
他走出車間在廠區周圍快速走了一圈,在腦子里把整個廠區的地形和防御弱點過了一遍。
發電站的位置在廠區北側,緊鄰圍牆,圍牆外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丘陵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是最理想的隱蔽接近路線。
他沒有調動主力部隊來守衛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