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的身体虽然仍然像石雕一样没有动,但陈靖宇注意到,他的小指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频率轻轻敲击桌腿外侧的木板。
陈靖宇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看守室,栅栏门在他身后被挂上了锁。
第四天夜里,赵刚敲门找到了陈靖宇。
他手里拿着几张草纸,纸面上是用炭笔画的草图,线条简洁清晰,标注的尺寸用日文书写,字体工整。
赵刚把草纸铺在陈靖宇的工作台上,指着其中一张剖面图说:“看守送饭的时候,他从床板底下摸出来交给哨兵的。”
陈靖宇把那几张草纸摊平,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
画的是引信的结构图,一种新型保险引信,结构比日军现用的九一式引信简单得多,减少了三个不必要的零件,但保险机构的可靠性反而提高了。
他在设计图上看到一处巧妙的设计:在引信体的侧壁上增加了一个离心式保险销,依靠弹体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来解锁保险,代替了传统的弹簧式保险。
这种结构的优点是,引信在膛内运动时不会意外解锁,只有弹体出膛并达到足够转速后保险才会解除,从根源上杜绝了炮弹出膛前因碰撞而爆炸的风险。
陈靖宇把那几张草纸按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赵刚站在他对面,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他看完。
过了好一会儿,陈靖宇放下图纸,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四个字:“我试一下。”
他连夜上了车床。
按照草图上的尺寸和公差要求,他从薄壁钢管上切下引信体的毛坯件,在车床上完成车削和钻孔后换上铣刀开削了离心保险槽。
他没有用传统的弹簧装配方式,而是把从报废怀表上拆下来的游丝淬火后加工成离心锤的回位簧结构,装进引信体后用千分尺测量了保险销与击针之间的间隙,确认图纸上的公差数值完全对得上。
他组装好第一枚样品引信后没有做静力测试,直接拿了一颗刚铸好的迫击炮弹,把旧引信拧下来,换上新做的引信,然后走出车间,在靶场的测试坑里把炮弹放进了发射筒。
他在引火管的导火索上接了一根长绳,拽着绳子退出坑外,弯着腰走到掩体后面蹲下。
导火索被拉动后,引信点火的嗤嗤声持续了片刻,然后是一声闷响,炮弹正常出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预设的弹着区里,爆炸声传回来的时候,烟尘和土块从地面腾起。
陈靖宇蹲在掩体后面,看着远处那团正在散去的烟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车间,把剩下的九发试验弹全部搬了出来。
十发全部测试完毕后,记录显示一发未爆的情况为零。
第二天,他又让人加工了一批引信,装了整整一个基数,让炮班拉到山谷里进行连续射击测试。
结果一样,没有哑火。
四平战役打响的时候,独立团的新弹药第一次大规模上了战场。
川岛提供的引信结构被陈靖宇迅速应用到了所有迫击炮弹的生产线上,哑火率归零之后,他又在川岛画出的另一张草图上找到了攻坚弹的配方,一种以铝热剂为主体的燃烧剂,掺入少量镁粉和氧化铁,点燃后能够在碉堡内部产生超过一千度的高温,短时间内耗尽密闭空间内的氧气。
陈靖宇在试验场用废弃的日军碉堡测了一次,燃烧剂点燃后不到十秒钟,碉堡的射击孔里就冒出了浓烟,混凝土内壁被烧得剥落了一层。
他把配方调整了两天,让燃烧剂的燃烧时间延长到三十秒,然后装进了特制的迫击炮弹弹壳里。
独立团在四平城外碰到的第一个硬钉子,是一座用钢筋水泥浇筑的永久性碉堡群。
国民党守军在碉堡群周围布设了密集的火力点,交叉火力封锁了所有接近路线。
李云龙在前沿指挥所里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骂了一句娘,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摔,蹲在掩体后面抽闷烟。
陈靖宇带着两箱新造的小型汽油燃烧弹赶到前沿时,李云龙正对着地图发愁。
陈靖宇把那两箱燃烧弹打开,拿出一枚递给李云龙看。
弹体比普通的迫击炮弹略短,弹头涂着一圈醒目的红漆。
他简单说了一下用法,用九二步兵炮抵近直射,把燃烧弹打进碉堡的射孔里。
李云龙接过去端详了一阵,没有多问,直接让炮兵连长把一挺九二步兵炮推到距离碉堡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第一发打偏了,落在碉堡外侧的沙袋堆上,燃烧剂溅开后在沙袋表面烧出一片明亮的火团。
炮兵调整了一下瞄准,第二发准确地钻进了碉堡的射孔。
燃烧弹在碉堡内部爆开的声音不像普通炮弹那么震耳,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油罐被点燃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膨胀声。
紧接着,碉堡的射孔和观察缝里同时喷出了浓烟和火焰,火舌从射击孔里往外翻卷,把碉堡外墙的混凝土烧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碉堡里面传来一阵惨叫声,有人从出口爬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翻滚着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李云龙从指挥所里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望远镜看了整个过程。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陈靖宇往前踉跄了半步。
“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就数你给的家伙最解恨!”
三天之内,四平城外的那片碉堡群被独立团用燃烧弹逐一拔除。
国民党守军起初以为独立团用了什么苏联援助的新式武器,但在战场上抓到的俘虏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碉堡一旦被那东西打进去就没法待了,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呛死,连往外爬的机会都不多。
四平拿下之后,陈靖宇回到通化,在车间后面的小屋里摊开了日记本。
他在上面记下了川岛提供的铝热剂与镁粉的配比数据,精确到克。
写完数据后,他搁下笔,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一段话。
他写得不快,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必须用枪杆子给它指方向。”
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锁好,正准备熄灯睡觉,赵刚敲门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