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桌子对面，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到陈靖宇面前。
“沈阳苏军那边又送来一批技术文件。”
赵刚说，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平稳，“我翻了一遍，大部分是日军留下的工厂设备资料。但里面夹了别的东西。”
陈靖宇看了赵刚一眼，伸手打开文件袋的封口。
他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贴邮票，没有落款地址，只有一行用工整的日文写着的收件人姓名和地址。
字迹他认得，是川岛芳雄的笔迹。
信封装在文件袋里，没有封口，显然已经被赵刚看过了。
陈靖宇没有立刻把信抽出来看。
他合上文件袋，看着赵刚的眼睛问了一句：“信里写的什么？”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写给他妻子的。说他在中国北方的一个工厂里工作，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挂念。还说他正在做一件可以赎罪的事，希望妻子能理解。”
陈靖宇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指腹在那封没有封口的信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油灯的光照在牛皮纸袋上，把那封信的轮廓映出一个浅淡的影子。
赵刚站在他对面，等了他一句表态。
陈靖宇站起来，把文件袋塞进怀里，披上挂在墙上的那件旧棉袄，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我去一趟铁矿洞。”
陈靖宇走出厂区大门时，夜风正从北面的山梁上灌下来，把棉袄的下摆掀起来拍打了几下。
他没有叫警卫员，一个人沿着通化城外的土路往铁矿洞的方向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路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割完了，光秃秃的茬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泽，几只秋虫在路边的草丛里间或叫一两声。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转得很快。
那份家信的内容他已经听赵刚转述过一遍了，但信里藏着的意味远不止表面的那几句话。
“正在做一件可以赎罪的事”，川岛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在用忏悔的心境，还是在用这句话来麻痹看守、争取外联的窗口？
他在关东军干了那么多年，亲手设计的武器杀伤过多少中国军人，如今身陷囹圄，一份家信就能洗清那些血债？
陈靖宇当然不会这么天真。
但他也清楚，川岛这段时间提供的技术资料不是假的。
引信方案的落地、燃烧剂配方的精准、对日军装备体系的熟悉程度，都说明这个人确实在认真做事，而且做得比陈靖宇预期的更好。
一个带着这种水准的技术投入工作的人，如果心里还藏着别的打算，那他这份伪装就太深了。
铁矿洞的入口在月光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轮廓，门口的哨兵认出了陈靖宇，立正敬了个拦路的枪礼。
陈靖宇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里面有什么异常没有？”哨兵说没有，就是那位日本技术员这两天话更少了，送去的饭基本都吃完了，但除了送饭取资料之外，他几乎不主动说话。
陈靖宇没有再问，弯腰走进了洞口的巷道。
巷道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行走的节奏晃动。
他走到看守室门前的时候，从栅栏缝隙中看到川岛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本机械制图的教材，旁边放着几张已经画好的草稿纸，铅笔搁在纸面上。
川岛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站在栅栏外面的人是陈靖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陈靖宇没有立即提那封信的事。
他先把文件袋里的技术资料抽出来，隔着栅栏递给川岛：“苏方送来的，你对照看看，有用得上的先记下来。”
川岛接了资料，低头翻了开头两页，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陈靖宇，等他说话。
陈靖宇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举在栅栏中间，没有递进去，也没有收回。
“这封信，是你写的？”
川岛的目光落在信上，脸上的表情在油灯光线的明暗变化中凝固了片刻。
他低下了头，两只手在身前绞握在一起，指节收紧，但没有抵赖：“是。是写给我妻子的。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陈靖宇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收紧了握着信的手，向前走了半步，站在栅栏的正面，将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但没有读出声，只是用目光掠过那些字迹。
他把信纸放回信封里，隔着栅栏，把信递到了川岛面前，川岛接过信，动作很慢，指尖触到牛皮纸面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陈靖宇站在栅栏外面，隔着一道铁栅栏的间隙，低声说了第一句话：“你说你在做一件可以赎罪的事。我想听你说清楚，是什么事。”
川岛坐在床沿边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巷道里的风从栅栏之间穿过来，吹得油灯的灯焰朝同一个方向歪斜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很干，像是嗓子里的水分都被抽干了：“我在关东军的时候，参与过一套火箭燃料的配方，用硝酸和酒精做基础，掺入少量铝粉作为助燃剂。这套配方没有来得及投入量产，关东军就溃败了。图纸和实验数据被苏军缴获了一部分，但我手里还保留着完整的计算思路。”
他抬起头看着陈靖宇，“如果用那个配方改良你们的迫击炮发射药，有效射程可以提高至少两百米。”
陈靖宇没有表态，站在栅栏外面，等川岛继续说下去。
“你可以把我看成敌人。”
川岛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着，“我的确就是你们的敌人。但我这辈子只会做一件事，摆弄武器。如果这种本事能为战争结束之后的和平出一份力，让我少背一些罪过，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交出来。”
陈靖宇在川岛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神和手指的状态，川岛在说话时左手的大拇指在不停地来回摩擦食指外侧的皮肤，这是他过去在每一次做出重大技术决策前的习惯动作，并没有被刻意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