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来闹事的，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有人手里攥着拳头，有人背着枪，有人站在人群前面大声喊着话，说特殊技术班养着一群鬼子汉奸，说兵工厂成了日俘的避风港，质问为什么他们的战友死在鬼子手里而现在的鬼子却被好饭好菜供着搞技术。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朝陈靖宇宿舍的方向扔石子。
石子的个头不大，打在木板门和窗框上发出闷响，一颗石子砸碎了窗玻璃，碎裂的玻璃片哗啦一声掉在窗台上。
陈靖宇坐在宿舍里的桌子前，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看那扇被打碎的窗户。
他面前摊着一份从日军旧档案中翻出来的鱼雷推进系统的详细技术文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迹和图表依然清晰。
他正在做翻译工作，用铅笔逐行标注那些技术术语对应的中文译名，遇到吃不准的术语就停下来翻一翻手边那本从旧书店收来的日华词典。
赵刚在那天下午紧急集合了全团。
集合地点在厂区大门外的空地上，几千人列队站好，赵刚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上，背着双手，面色铁青。
他没有提扔石子的事，直接开始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革命需要消灭敌人，也需要消化敌人的文明成果。谁再闹事，纪律论处！”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刻意提高声调，但那种气场压住了在场所有人，没有人敢抬头与他的目光对视。
陈靖宇自始至终没有走出宿舍的门。
晚饭时，警卫员把饭送到他门口，发现早上送去的馒头和咸菜还原封不动地摆在窗台上，陈靖宇还在油灯下对着那叠泛黄的日文图纸逐行注释，铅笔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在窗外传进来的各种声响的间隙中隐隐约约地持续到深夜。
九月中旬，日军正式投降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通化。
消息是师部通过电台逐级传达下来的，内容简明扼要，日本政府已签署投降书，各部队立即转入受降状态，接收辖区内所有日伪军事设施、装备和技术资料。
电报的最后附了一条单独发给陈靖宇的指令：速率技术小组赶赴旅顺，接收一处完整的日本海军技术研究所。
陈靖宇接到电报时正蹲在车间里调试那台刚修好的水压机。
他读完电报后没有多说什么，把电报纸折好塞进衣袋里，起身洗了手，开始收拾行装。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从修械所跟了他多年的老钳工，另一个是川岛。
他考虑过不带川岛，但那个研究所是海军系统的，里面的技术资料和设备大概率涉及舰炮、鱼雷和声呐，这些东西他一个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吃透，川岛的日语和日军装备体系的知识是必不可少的。
从通化到旅顺的路不好走。
沿途到处都是刚投降的日军溃兵和正在开进接收的苏军部队，道路经常被堵住，有些路段还被溃兵炸毁了桥梁，需要绕行。
一辆缴获的军用卡车颠簸了整整三天才抵达旅顺外围。
海边的风很大，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陈靖宇按地址找到那座研究所时，发现它根本不在任何地面建筑里，入口在一座临海山丘的背面，一扇用灰色伪装网覆盖的钢制大门嵌在岩壁上，门口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如果不是有人指引，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这里隐藏着一座设施。
他推开那扇钢门时，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门内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山体内部被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高度目测超过十米，宽度足够并排停放四辆卡车。
内部照明系统依然在工作，天花板上几排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车间的地面是水泥找平的，干净整洁，工作台上摆着几件尚未完工的舰炮样炮，炮管的表面已经经过车削加工，膛线的拉制痕迹清晰可见，炮口制退器的安装位置已经预留了法兰接口。
车间的角落堆着成捆的炮管毛坯和铜质弹壳，码放整齐。
车间两侧各有一排铁皮柜子，柜门紧闭，上面贴着日文的分类标签。
陈靖宇站在车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直接走向资料室。
资料室在车间最深处，是一间用钢板隔出来的独立房间，门没有上锁。
推开门，里面靠墙立着四排铁质档案柜，柜门全部紧闭，但没有加锁。
他拉开第一个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用牛皮纸袋封装的技术文件。
他抽出一袋打开，里面是一整套九三式氧气鱼雷的完整蓝图，从鱼雷壳体线型到推进系统的管路设计，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公差和材料牌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连续打开几个档案柜，逐一清点，找到了正在开发的新型舰炮的全套设计图纸、氧气鱼雷“回天”的人操鱼雷改进型的完整试制记录，以及一份厚达数百页的实验报告，报告封面用日文写着“被动声呐基础实验报告书”，内页附有大量的水下测试数据和波形图。
他把报告放回原处，合上柜门。
这时，车间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说的是日语，语速很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属于日本海军技术研究所，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陈靖宇转过头。
车间深处的一扇小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日军技术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二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本兵，枪口虽然垂地，但手指全部搭在扳机护圈上。
那个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枚技术徽章，肩章上缀着两颗星，技术大佐。
他在门口扫了一眼陈靖宇和他身后的两个人，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又说了一遍：“我是宫本正信，研究所的负责人。这里的设施和资料，我没有接到可以移交给你们的任何命令。”
陈靖宇站在铁皮柜旁边，没有动。
他看清了那些步枪的型号，四四式骑枪，枪身较短，适合在狭窄空间内使用，说明这些人早就做好了据守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