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写完笔记后没有合上本子，他抬起头，看着川岛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话：“你之前提到过‘奋龙’，那个地对空导弹项目。”
川岛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词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奋龙……那个项目在1944年底就被军部叫停了。整体设计不现实，制导系统完全跟不上，弹体太大，发射架太重，根本无法实用化。”
陈靖宇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说。
川岛抬起头，目光在车间天花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记忆中翻找一份很久没打开过的文件夹：“但那个项目的战斗部设计，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有意思，弹头使用了一根钨芯穿甲杆，外面包裹着预制破片套筒。设计预想是让钨芯以超过每秒八百米的速度穿透轰炸机的蒙皮和结构梁，在机体内部爆炸。那个穿甲杆的装药室和引信室之间用了一个机械式的近炸控制活门，引信在钨芯穿透蒙皮的瞬间，活门感知到气压变化，自动解除保险。”
陈靖宇在川岛讲述的过程中，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等川岛讲完之后，陈靖宇没有做任何评价。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前，铺开一张空白的草纸，拿起铅笔开始画图。
他没有问川岛任何关于“奋龙”结构细节的问题，只是凭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在自己脑子里将钨芯穿甲杆、预制破片套筒和那个机械式近炸控制活门这几个关键要素重新组合排列，画出了一幅新的结构图。
那不是一枚体积庞大、制导系统笨重的“奋龙”式导弹。
那是一个直径比拳头略大、长度不超过手臂的防空火箭集束战斗部的草图。
弹体内部，中央是一根细长的钨芯穿甲杆，周围均匀分布着六根稍短的预制破片杆，六根杆子围绕中央的钨芯形成一个同心圆排列。
战斗部的前端是一个小型引信室，引信室与中央穿甲杆之间用一根薄壁铜管连接，铜管内部装有一片弹簧钢片和一个密封活塞，那是一种机械式的活门结构，灵感直接来自川岛描述的“奋龙”近炸控制活门。
陈靖宇画完最后一根引信线路后，把铅笔搁在纸面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把那张草图从工作台上揭起来，没有拿给川岛看，而是先挂在了墙上，后退了两步，远远地看着那张图，像在审视一件还没有完工的零件。
川岛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目光越过陈靖宇的肩膀，落在那张挂起来的草图上。
他没有凑近了看，但以他的专业素养，那张图上的每一条线和每一个标注，他都能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明白。
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搭在小腹前的双手。
那个雨夜来得没有预兆。
傍晚时天还晴着，陈靖宇在车间里借着窗口最后的日光校对着几张刚翻译完的鱼雷图纸，把英文标注的关键尺寸逐一换算成公制，用铅笔标在旁边。
到了夜里八点多，外面起风了，风从车间门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铺开的图纸吹得哗哗响。
他起身去关门的时候，雨点开始砸屋顶的铁皮，密集得像有人在上边撒黄豆。
他关好门回到工作台前，把油灯捻亮了一些，继续俯身核对图纸上弹药舱壁与引信室的间距。
那张图纸翻译过来之后长度上有些地方的标注与剖面比例尺存在接近半毫米的偏差，不逐个校核将来实际装配时可能会卡在公差环节。
他用尺子在那段截面上比划了一下，在图纸边角用铅笔写下了一组修正后的尺寸数据。
他没有回头，但耳朵捕捉到了车间后门被人推开时门轴发出的那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脚步声踩在水泥地面上，被雨声盖住了一半，节奏缓慢，不像工人，也不像警卫。
陈靖宇放下尺子，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川岛站在车间后门的门框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灰布军服的下摆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摊水。
他没有带任何资料，也没有带警卫。
警卫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表情有些为难，看到陈靖宇转过头来，连忙解释了一句：“陈工，他说有急事要见你，拦不住。”
陈靖宇没有责怪警卫，只对警卫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站在门口等，然后转回身，把尺子搁在图纸上，合上笔帽，等着川岛开口。
川岛站在那里没有动，雨水从他的头发尖上滴下来，落在他的鼻尖和下巴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在车间里那盏昏暗油灯的映照下，他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车间里回荡了一下才消散。
陈靖宇坐在条凳上没有动，也没有去扶他。
川岛跪在那里，低着头，雨水从他低垂的额前流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道细流，与地上那摊积水汇合在一起。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东西：“陈桑，你被我亲手设计的武器害死过战友，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
他说完之后没有抬头，就那样跪在车间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过了很久，久到车间外的那阵急雨稍微小了一些，久到屋顶铁皮上密集的敲击声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陈靖宇才开口说话。
他没有提高声音，语速平平淡淡：“战争结束了。杀人不能换来和平。你有知识，我要你用知识为这片土地赎罪。”
川岛伏在地上，整个人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猛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
他把额头贴在水泥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一阵压抑了很久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间里听得很清楚。
陈靖宇没有看他，没有递毛巾，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重新拿起笔，翻了一页图纸，继续在油灯下校对那行偏差了半毫米的尺寸数据。
消息传到基层连队的第三天，厂区门口聚集了几十名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