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听到最后这句话时,那截粉笔在他手中无声地断成了两截,其中一节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距离陈靖宇脚边只剩一步的位置。
宫本站着,没有去捡那截断掉的粉笔。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像在刻意压低什么。
他第三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到最初的语调,但那语调中盛气凌人的部分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单纯的、工程师式的确认:“你在氧气鱼雷点火延迟的那次实验,第三十七次点火测试,推进剂配比调整后的燃烧室压力峰值比预期低了大约百分之四。你知道原因吗?”
陈靖宇没有犹豫半分,他说:“您的报告中把那次偏差归因于喷注器雾化不均匀,但我看了您发表的实验记录,发现了一个矛盾,在同样的配比和同样的喷注器设置下,第二十九次测试的压力峰值是正常的。两次测试之间唯一的变化是推进剂的预热温度。第三十七次测试的预热温度比第二十九次低了大约三度,这个温差导致酒精的粘度和表面张力发生变化,喷注器的雾化粒径分布偏移,燃烧效率下降。”
陈靖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后一句:“您当时在论文里没有提到预热温度这个变量。”
车间里安静得连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都能听清楚。
宫本站在黑板前,之前扶着黑板的双手已经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陈靖宇之前在他脸上没有见过的神情看着陈靖宇。
他抬手摘下腰间那柄海军军刀,没有出鞘,双手平举过顶,刀身横在胸前,像是一根被托举的横木。
然后他单膝跪地,膝盖落在水泥地面上时发出了一声比之前川岛下跪时更沉闷的撞击声。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举过头顶,双手捧着,递向陈靖宇。
宫本单膝跪在地上,举着那把黄铜钥匙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车间地面上的石像。
陈靖宇没有立刻去接那把钥匙。
他站在那里,看着宫本低垂的头和露出的后颈,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接过钥匙,说了一句:“起来吧。东西怎么分类的,你比我清楚,带路。”
宫本站起来,没有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向车间深处那扇小门。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应急灯,光线昏黄。
陈靖宇跟着他走下台阶,川岛和老钳工也跟了进来,身后那二十多名日本兵在宫本一个手势下收枪列队,站在原地没有跟进来。
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爆门,门上的铭牌写着“第一资料保管库”。
宫本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防爆门的锁,然后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靖宇推开门。
里面的灯是自动亮的,日光灯管在头顶上方逐排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亮了一个大约六十平方米的房间。
房间四周全部是通顶的铁制档案架,架子上整齐码放着成百上千个牛皮纸档案盒,每个盒脊上都贴着手写的分类标签。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钢制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幅完整的海军技术体系索引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各个技术领域之间的关联和层级。
陈靖宇站在门口,目光从一排排档案架上扫过,然后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随手抽出一个档案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整套舰炮液压驻退机的设计图。
图纸用硫酸纸绘制,墨线清晰,每一个零件都有三视图和剖面图,尺寸公差和材料牌号标注到了每一位小数点后的精度要求。
他把图纸放回盒子里,插回原位,转身抽出另一个档案盒。
这个盒子里是九六式氧气鱼雷的完整冶金工艺手册,从钢材的熔炼配方到轧制温度控制,从热处理曲线到表面渗碳工艺,每一个工序都有详细的参数记录和操作规范,手册的附录里还附有十几张金相照片,标注了不同热处理条件下的微观组织变化。
他合上手册,连续打开了几个档案盒,每一盒都装着他现阶段极度缺乏的东西,舰艇高频电台的完整电路原图,包括振荡回路、功率放大级和天线的匹配网络;
袖珍潜艇的艇体结构参数,包括耐压壳体的肋骨间距、焊接工艺和密封方式的设计余量;
还有一套完整的热带海域防腐蚀涂层配方,从底漆到面漆共有七层。
他站在这排档案架前,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全部装箱。”
他对身后的老钳工说,“分类装,每箱贴标签,注明编号和内容范围。优先装鱼雷和舰炮的设计资料,电台电路图和冶金手册其次。潜艇的资料放最后。”
老钳工应了一声,把随身带的民兵挎包敞开,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几张空白标签纸和一支铅笔,开始逐架逐盒地登记编号。
川岛也加入了他,两个人一个报编号一个写标签,配合得很快。
陈靖宇转向宫本:“氧气鱼雷的样机在哪里?”
宫本没有犹豫,直接带着陈靖宇走出了资料库,穿过车间,走到车间另一头一个用防水帆布盖着的物体前。
他拉开帆布,露出下面一台长约四米、直径约半米的银白色鱼雷壳体。
壳体表面已经经过了精加工,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冷光。
鱼雷尾部安装了完整的推进系统,涡轮泵、燃烧室和喷管都已经装配到位,只有战斗部位置还空着,留着一个接口法兰。
陈靖宇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鱼雷壳体的焊缝。
焊缝均匀细密,没有气孔和咬边,焊接工艺水平明显高于兵工厂现有的能力水平。
他站起来,问了一句:“试航过没有?”
“在黄海做过两次静水航行测试。航速和定深数据都写在实验报告里了,报告在资料库的第三排架子上,蓝色封皮。”
陈靖宇点了点头:“这个也要运走。宫本大佐,你的研究员和技工如果愿意留下继续工作,可以在接收名单上登记。不愿意留下的,发遣散路费,不得携带任何技术文件。”
宫本没有提出异议。
陈靖宇在旅顺的山体研究所里待了整整三天,才把所有资料和设备的分类装箱工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