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个木箱，每个箱子都贴上了分类标签和编号，用铁皮条加固封口。
其中最大最沉的一个箱子装的是那台氧气鱼雷样机，拆成三段后用木架固定，塞满了刨花和旧棉絮缓冲。
他亲自押送那批物资返回通化。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四天才开到，车队的后半段有好几段路因为雨季刚过还有积水泥坑，卡车陷进去两次，喊了附近的村民用牛才拉出来。
但物资没有受损，鱼雷样机的三截壳体被他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拆开后检查时发现表面依然光亮如新。
回到厂里的当天晚上，他没有睡觉。
他坐在工作台前，点起油灯，翻开了宫本那本厚厚的实验日记。
日记是用日文写的，字迹工整，按日期逐条记录，每一页都附有实验时的测量数据和观察心得。
他翻到中间部分时，看到了一段关于“回天”人操鱼雷改进型的记载，宫本和课题组曾经尝试为“回天”加装一套简易的主动声呐系统，用来在近距离探测水面舰艇的螺旋桨噪声和船体反射信号。
实验结果是失败的，失败的原因归在电源上，他们使用的是从潜艇上拆下来的大容量铅酸蓄电池组，体积太大，要把那套东西塞进鱼雷壳体里，鱼雷的航程和航速都会受到严重影响，最终没有实用化。
陈靖宇在那段记载下面停住了笔。
他在日记的内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换用晶体管放大电路可解。三级放大后信号增益足够覆盖探测范围，电源体积可缩小到现有方案的五分之一。”
写完这行字后，他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望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主动声呐系统框图，一个念头开始在他脑中慢慢成形，如果能把这套声呐系统配上晶体管放大器装进一枚改装过的鱼雷，配合那台从旅顺运回来的氧气鱼雷样机的推进系统，反舰武器的战术性能和攻击范围可能会因此发生一次跳跃。
旅顺码头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浪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石砌的堤岸。
陈靖宇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看着最后一批仪器被工人们用麻绳捆好，吊装到卡车的车厢里。
那批仪器是从研究所的电子实验室里拆下来的，几台进口的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和精度电阻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塞在刨花和棉絮中间。
东西不多，但都是以后搞无线电技术离不开的东西。
通信员骑着马从码头入口处冲进来时，马蹄在石板路面上打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通信员翻身下马的动作很急，腿被马镫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边角的电报，直接跑到陈靖宇面前，连敬礼都忘了敬，把电报塞进他手里，喘着粗气说了一句：“陈工，旅部急电，团长出事了！”
陈靖宇接过电报展开。
电报是用密语写的，他逐行翻译出来，读完之后，拿着电报纸的手没有动，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把纸边捏出了一个折痕。
电文不长，李云龙率部接收锦州外围一座县城时，国民党军一个美械团突然抢先行动，占领了本该由我军接收的日军弹药库。
我军在接近弹药库时遭到美械团伏击，对方动用了m1式105毫米榴弹炮，用远程炮火覆盖了我军的集结区域。
新一团伤亡七十余人，李云龙被弹片击中，重伤，已后送野战医院抢救。
陈靖宇站在栈桥上，海风把他手里的电报吹得哗哗响。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海面上那些起伏的浪涌沉默了很久。
他把电报叠好，放进衣袋里，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卵石，在手里掂了掂，猛地朝海面甩出去。
石头贴着海面飞了七下才沉入水中，余力未消的水晕在海面上扩散开来。
赵刚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陈靖宇甩石头的动作，也看到了那条在浪涌中快速消散的水迹。
陈靖宇转过身，对赵刚说了一句话。
他的语速平稳，但语调里带着一种赵刚以前很少听到的、很沉的底色：“小鬼子尸骨未寒，他们就急着动刀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落在码头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这批美式105的射程比我军所有火炮都远。我必须马上搞出能压制它的家伙。”
赵刚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回了一句：“团长的伤，我联系医院那边的军医盯着，有消息立刻报过来。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回去再说。”
当天晚上，陈靖宇没有睡觉。
他在码头附近征用了一间空置的渔民小屋，把门关上，在桌上摊开从那批木箱里翻出来的舰炮技术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宫本给的那套舰炮液压驻退机设计图被他平铺在桌面中央，旁边摊着氧气鱼雷的推进系统剖面图，还有从“秋水”项目资料中摘录出来的远程弹道修正原理。
他在油灯的映照下，用铅笔在草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草图骨架，又逐一划掉。
他的思路逐渐明朗起来，把舰炮移植到陆地，搭配从氧气鱼雷推进系统中抽取的增压原理设计一个专用炮架，配合近炸引信和弹道修正方案。
如果能把一门120毫米级别的舰炮装上轮式炮架，配上特制的增程弹和近炸引信，有效射程就能超过美式105的覆盖范围，并且在瞄准精度上取得优势。
他在一张空白的图纸上画下了第一笔轮廓线。
油灯的灯焰在他画到炮闩结构的关键部分时被窗外灌进的风吹得歪了一下，他用左手拢了一下灯焰，没有停下右手的笔。
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持续了很久，直到天边透出微光。
车队从旅顺出发时天已经黑了。
陈靖宇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支从旅顺带回的铅笔，在膝盖上摊开的一张草纸上反复计算几组弹道参数。
铅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车厢后部装载的三十七箱物资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走的是沿海公路，绕开了几个可能有国民党军活动的地段。
这段路在日军控制时期修得还算平整，但年久失修，不少路段的路面已经开裂，卡车开过去时颠簸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