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们散会之后,谷场上只剩下汽灯还在亮着,发出嗡嗡的低响。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把剩余的那卷铜丝和胶皮整理好,放进工具箱里。
他旁边还放着那面从试验现场捡回来的膏药旗,旗面上被铁砂打穿了几个洞,边缘焦黑。
他拿起那面旗子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废料堆里,转身吹熄了汽灯。
情报是午后送到的。
侦察兵从漳河河谷方向骑马冲回来,马跑得浑身是汗,停在团部门口时四蹄打滑,差点跪倒。
侦察兵翻身下马,直接冲进院子,在门槛边站定,气息还没喘匀就开口了:“团长,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松本大队,约八百人,正沿着漳河河谷搜索前进。尖兵已经过了刘家渡,目标直指赵家峪。”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擦枪。
他把擦枪布往水盆里一扔,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赵刚已经把地图在桌上摊开了。
陈靖宇也赶了过来,站在门槛边上,没有往里挤,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河谷线上。
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刘家渡沿河谷向上游推,在赵家峪外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在赵家峪西北方向大约五公里处,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地名,鹰嘴涧。
两侧山高林密,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骡马道沿着涧底穿过,道宽不过两三米,最窄处仅能容两人并行。
涧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秋末冬初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石纹理。
骡马道紧贴着涧底的溪流蜿蜒向前,路面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雨后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些软。
“就是这里。”
李云龙的手指在鹰嘴涧的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松本要进赵家峪,这条涧是最近的通道。八百人的大队,队形拉长了至少一里地,首尾不能相顾。”
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布雷的事,陈靖宇来带。”
陈靖宇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出团部,去工兵排的驻地领人。
下午的太阳偏西了,斜照进鹰嘴涧,把岩壁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靖宇带着工兵排的三十多人,每人背着一只装满地雷和工具的麻袋,沿着骡马道步行进入涧道。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把整条涧道从入口到出口走了一遍,用脚步丈量了关键路段的宽度和长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的转弯点和收窄处。
然后他蹲在第一处选定的雷位前,用铁镐开始刨坑。
冻土硬得像石头。
铁镐砸下去,镐尖只能在土层表面留下一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
陈靖宇换了一把更重的十字镐,抡起来砸了十几下才刨出一个浅坑。
他没有停下来喘气,蹲在坑边继续加深,把坑底的碎石和草根清理干净,然后把第一枚跳雷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调整好压板的水平高度,用浮土回填,压实,再在上面撒了一层干草和落叶做伪装。
他干完这一枚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对旁边的工兵说了一句:“按这个标准来。跳雷放在弯道外侧和收窄处的前端,普通拉发雷布在骡马道两侧的路肩上,绊线架在草茎上,离地面不要超过十公分。”
工兵们按他的要求开始作业。
鹰嘴涧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镐头刨土声和铁锹铲土声,在岩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空旷而沉闷的共鸣。
陈靖宇在雷位之间来回走动,逐一检查每一枚雷的埋设深度、压板的水平度和伪装层的厚度。
他蹲在一枚拉发雷旁边,用手拨开绊线附近的枯草,仔细看了看那根细铁丝的高度,铁丝被巧妙地缠绕在一根干枯的草茎上,草茎的根部还带着泥土,看起来和周围的枯草没有任何区别。
工兵排的人如果在扫雷时沿着骡马道排查,肯定能发现那些布设在路面上的踏雷和明显位置的绊雷,并耗费时间逐一清除。
但当他们自以为清除了所有雷障后继续前进时,那些架在草茎上、位于不寻常高度的细铁丝就会在他们放松警惕的瞬间,成为最终触发的执行者。
他埋完最后一枚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从涧道入口处走出来,看到赵刚带着一个班,在岔路口立了一块木牌。
赵刚正扶着木牌调整角度,确认它从路口方向看过来足够显眼。
木牌上用墨汁写着几行日文,字迹端正,“此路不通。前方有雷区。请绕行。”
木牌的底部用石块压实了,牌面斜对着岔路口的来向,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能一眼看到。
那行日文写在错别字和语病之间,透出一种不太纯正的手笔,像是一个学过几天日语的中国人模仿日军工兵习惯写的,字里行间藏着一种让人一旦读懂便会在心中泛起复杂余味的东西。
拂晓前的气温降到了最低点。
陈靖宇趴在鹰嘴涧北坡的一块岩石后面,身上盖着一层枯草和树枝编成的伪装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的枯草叶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趴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半夜进入阵地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动过。
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去揉,只是每隔一段时间轻轻活动一下脚趾,防止血液完全凝滞。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身上缠着布条防止反光。
他的胸前趴着那支缴获的炮兵望远镜,目镜的橡胶眼罩已经被他呼出的水汽蒙上了一层雾气,他每隔一会儿就用袖口擦一下。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涧口方向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不是人声,是碎石被踩动后滚落的声音,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山谷中传得很远。
陈靖宇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焦距,目光沿着骡马道的入口方向缓缓搜索。
第一个鬼子出现在视野中。
尖兵。
两个人,一前一后,间距大约十米。
前面的人端着三八式步枪,枪口指向前方,步速很慢,目光在道路两侧的岩壁和灌木丛之间来回扫动。
后面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探雷针,一根细长的钢钎,弯着腰,每走几步就用钢钎斜着往路面上戳一下,然后直起腰听听钢钎戳进土里的声音,再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