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值不小,簧丝的回火温度控制出现了问题,弹簧在热处理过程中温度过高,导致簧丝回火过度,材料的弹性极限明显下降,在触发载荷下出现了早期塑性变形。
弹力提前释放,没有将预压的蓄能全部传递到抛射药筒上,直接导致雷壳提前崩开了。
李云龙从土坡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跑,不紧不慢地走到沟底,先把柱子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那小子只是裤腿破了几个洞,膝盖上擦破了一层油皮,才转向蹲在地上的陈靖宇。
李云龙蹲下来,和陈靖宇平视,拿出烟袋杆叼在嘴里但没有点,抽了两口空气,然后问了一句:“能找到毛病不?”
陈靖宇没有抬头。
他握着那根变了形的弹簧,用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片石,用炭笔在石头的平面上快速写下一组新的参数,回火温度下调大约五度,簧丝直径增粗一小档,弹簧圈数缩减半圈。
他写完之后把那块石头翻过来扣在地上,手指收紧握着那根废弹簧,咬着牙说了一句话:“再给我半天时间。”
李云龙蹲在那里,看了陈靖宇眼里的血丝,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临走前朝和尚的方向摆了摆手:“走了。”
和尚站在原地瞪了陈靖宇的后背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跟着李云龙的步子走了。
夜里的车间只剩一盏马灯,灯焰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在墙上投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根变了形的弹簧和一套从缴获物资中翻出来的汽车弓子板。
弓子板是日军卡车上拆下来的,钢板厚实,弹性好,是轧制的弹簧钢,比他用普通钢丝绕制的簧条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把弓子板夹在台钳上,用钢锯截下一段合适的长度,然后点起炭炉,把那截钢板塞进炉膛里烧。
他不时用铁钳夹出来看一下氧化色,到钢板烧到均匀的暗红色时,迅速夹出来浸入冷却油中。
淬火完成的钢板在油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白烟。
他没有等钢板完全冷却就取出来,用锉刀修整边缘,再上砂轮打磨,做出的弹簧试件外形与原设计近似,但材料的弹性极限已经提升了不少。
弹簧打好之后,他在弹簧座底部增加了一截延时药管,用黑火药和木炭粉按比例混合后填入一根细铜管内,管口用蜡封住。
延时药管的燃烧时间被他反复调整了两次,最终确定在零点三秒左右,正好能让雷体弹射到大约一点五米至两米的高度后再引爆主装药,使破片的水平散布范围达到最大。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改进完的跳雷装好了最后一颗螺丝。
他用棉纱把雷体表面的油污擦干净,放在工作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嘎巴声。
第二次试验在上午进行。
还是那条无名山沟,但陈靖宇换了一个位置,选择了一段更平坦、碎石更少的沟底作为雷位。
他亲手挖坑,把那枚改进后的跳雷埋入土中,压板表面与地面齐平,用浮土和碎草掩盖,不留任何痕迹。
绊线换成了从电话线里抽出的细铜丝,外面裹了一层从日军野战电话机上剥下来的胶皮,胶皮的颜色和枯草茎差不多,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最绝的是他在雷阵外围故意插了几面日军扫荡时丢弃的小膏药旗,白色的旗面上印着红日。
那些旗子插在乱石滩边上,有的歪了,有的半截埋在土里,一副被随意丢弃的样子,恰好可以吸引日军的注意力。
他退回到掩体后面,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柱子说了一声:“拉。”
柱子站在掩体后面的安全位置,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拴在跳雷的压发触发销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麻绳绷直,触发销被拔出的那一瞬间,地面传来一声比昨天那次试验明显更加清脆、更加果断的闷响。
一枚铁灰色的雷体从地下弹射而出,带着一股尘土冲上天空,在到达大约两米的高度时,引信点燃了主装药。
轰。
爆炸声在山沟里回荡开来,紧接着是密集的铁砂撞击声,那是数百粒铁砂以扇形射出的声响,打在二十米外排列的稻草人靶子上时发出了密集的噗噗声。
靶子的稻草和木板被铁砂打得碎片飞溅,有几个稻草人的头部直接被齐根削断,飞出去滚落在乱石滩上。
烟尘散去后,那些稻草人靶子的躯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最集中的区域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木板碎成了几块。
陈靖宇蹲在掩体后面,目光落在二十米外那排靶子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用手拍掉膝盖和肩头的浮土。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的一块突出岩石上,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在手心里磕了一下。
他从山坡上大步走下来,走到稻草人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孔,伸手碰了碰一片被打烂的木板上正在冒烟的小洞,然后直起腰,使劲跺了一脚地面,像要把那声爆炸的回响再跺出来:“好小子,这雷比老子骂人还灵光!”
当天晚上,赵家峪村口的谷场上挂起了一盏大汽灯,亮白色的光照得地面如同白昼。
连以上的干部全部到场,站在汽灯周围,围成半圈。
陈靖宇站在一块靠在墙上的黑板前面,用粉笔画了一幅跳雷的剖面图和杀伤扇形图。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跳雷的触发方式,压发和绊发两种模式、弹跳高度、空中爆炸后的铁砂散布范围,以及雷场布设时需要注意的地形选择和伪装方法。
他讲到绊线的高度和绷紧程度时,蹲下来用一根细铁丝在黑板下面的地面上做了一个演示,让几个连长凑近了看清。
他在黑板上讲完之后没有多余的总结发言,就直接走到了一边。
李云龙从那条长凳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黑板前,目光在全场干部的脸上扫了一圈。
他吐出嘴里的烟袋杆,用烟杆指着黑板上那幅扇形图,只说了一句话:“全团工兵,连夜赶制三十枚,明天天亮前在赵家峪外围几条山路口全部布下去。天亮之后,老子要看到鬼子在这玩意儿面前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