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致命的是，后续的部队在尘雾中失去方向，有人踩到了路肩上另一枚跳雷的绊线，那枚雷被弹射到一人高度后再次炸开，钢珠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凿进后方密集队形中。
一挺歪把子机枪和它的射手一起被掀翻，弹药箱在爆炸中被破片击中，内部的子弹和手榴弹发生了殉爆，火光从弹药箱内部喷射出来，发出持续性的噼啪爆炸声，把周围的几个士兵逼得四散躲避。
狭窄的鹰嘴涧里，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伤员的惨叫声和垂死者的呻吟在岩壁之间反复折射，形成一种揪心的混响。
活着的日军士兵纷纷趴进路边的水沟里，把身体埋在浑浊的泥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端着枪朝两侧的山崖盲目射击，但根本不看不清目标。
整个大队的阵脚在这条不到两里长的狭窄涧道中彻底崩溃了。
松本少佐的战马在前方队伍倒下的瞬间已经失去了控制，驮着他在涧道里来回兜着圈子。
他攥着指挥刀，胳膊上的青筋毕露，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挥刀的方向。
在北坡的岩石后面，陈靖宇看到第一枚跳雷弹起的时候手没有动，到第二组连环雷被触发时也没有动。
他在数爆炸的次数，在估算每一枚雷的引爆落点和他预期设定的扇面覆盖边界之间的重合度。
他数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现有的数据显示正确的验证结果那页数据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勾。
山梁上，李云龙的望远镜里，日军已经被炸成了两截，前队在跳雷的连环爆炸中死伤狼藉，后队被堵在涧道转弯处进退不得，整个大队的阵形就像一条被斩断的蜈蚣，首尾不能相顾。
李云龙把望远镜往胸前一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吼了一声：“冲！”身后的司号员早已把号嘴抵在唇边等着，听到命令立刻鼓起腮帮子，吹响了冲锋号。
号声在鹰嘴涧两侧的山壁上反复弹跳，尖锐而激昂，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从北坡上直插下去。
一营长张大彪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号声一响，他从左侧山脊的岩石后面一跃而起，手里的驳壳枪朝天放了一枪，吼了一嗓子，声音压过了谷底的枪声和爆炸声。
两个连的战士从山脊的隐蔽位置同时翻出来，呈散兵线沿着山坡向下猛扑。
轻机枪手在冲锋过程中没有停，他们把机枪架在山坡中途的几块突出的岩石上，对着谷底那些还在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一阵扫射，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石屑和火星，迫使刚刚从爆炸中回过神来准备举枪的日军再次趴回地面。
二营几乎在同一时刻封住了涧道入口。
他们从涧口外侧的隐蔽位置快速推进到骡马道的入口处，用两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和四具掷弹筒封锁了日军的退路。
掷弹筒打出的榴弹在涧道入口处炸开，将试图向后撤退的几个日军士兵炸翻在地，碎石和尘土封住了出口。
陈靖宇在冲锋号响起的那一刻也从北坡的岩石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那些战士一样大吼着往下冲，只是握紧了那支三八式步枪，跟着附近的一个班的战士一起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他的冲锋姿势不算标准，但步速不慢，在碎石和枯草之间寻找着落脚点，身体微微前倾以保持平衡。
硝烟还没有散尽。
谷底的能见度很差，灰黄色的烟尘和火药气味混在一起，刺得人眼睛发酸。
陈靖宇冲下坡底时，透过烟雾看到一个日军军曹正举着一把军刀，刀身在硝烟中反射出一道暗淡的光，刀口正对着一个倒在地上、腿部中弹的独立团战士。
那个战士已经丢掉了枪，双手撑在地上试图往后挪，但身后就是岩壁，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军曹的刀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瞄准了他的脖颈平放刀刃准备下劈。
陈靖宇没有减速。
他一边朝那个方向冲，一边把三八式步枪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重新端平，准星套住那个军曹的胸口，在跑动中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谷道中被岩壁放大了几倍，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回响。
那个军曹胸口迸出一股血花，前倾的身体凝滞了一瞬，握刀的手臂失去了力量，军刀从手中脱落，插进地面的碎石缝隙里，刀身还在微微晃动。
他膝盖一软，向前跪倒，然后整个人仆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
陈靖宇没有去查看那个军曹是否已经死亡。
他快步走到那个受伤的战士身边，蹲下来，扯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伤口，子弹在腿上打了一个贯穿伤，入口不大，出口撕开了一个口子，血在流，但没有伤到动脉。
他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抽出一卷纱布，压住伤口的出口位置，用力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那个战士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没有叫出声。
“能走吗？”陈靖宇问。
“能。”战士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单腿跳着往岩壁的方向撤去。
陈靖宇站起来，重新给步枪压上一排子弹，继续向前搜索前进。
谷底的战斗此时已经接近尾声。
松本少佐被逼到了涧道末端一块突出的巨石后面。
他的战马已经被乱枪打死在路边，马的尸体横躺在骡马道上，还带着鞍具。
松本靠在岩石上，手里攥着那支王八盒子，朝着冲过来的独立团战士的方向连连开枪。
他打完了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枪机啪的一声撞在空膛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击声。
他没有去更换弹匣。
他把那支打空了子弹的手枪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然后他缓缓地脱下自己的军装上衣，露出了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衫。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解开了衬衫的前襟，露出了平坦的腹部。
他松开手将半敞的衬衫留在胸前敞着，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刀尖顶着腹部左侧，深吸了一口气，横着用力一拉，血涌出来，沿着白色衬衫的前襟向下流淌，很快就把大半件衬衫染成了深红色。
他靠着石头滑坐下去，身体缓缓侧倒，不再动弹。
战斗在半个小时之内就结束了。
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在谷底的碎石和尸体之间穿行，翻捡着可用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