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获的数字陆续报了上来:三门迫击炮、七十多支步枪、四挺轻机枪、两具掷弹筒、一批弹药和通信器材。
俘虏了二十多个活着的日军士兵,大部分是伤员,蹲在路边的水沟里,双手抱着后脑,眼神空洞。
独立团的伤亡数字也报了上来,阵亡十一人,负伤不到三十人。
这个数字跟战果相比,已经算是极小的代价了。
战士们在血污的谷底翻捡战利品时,经过那些还埋在土里或者散落在路面上的跳雷残骸时,有人忍不住停下来,朝那些铁疙瘩多踹了几脚。
有人用枪托砸了一下已经炸开的雷壳,骂了一句:“这玩意儿邪门,但解气。”
陈靖宇蹲在涧道中段的一枚未爆的跳雷旁边,正在小心地拆解它的引信和弹跳机构。
他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一摆在一块铺平的布上,仔细检查了每一处连接和密封,确认这个样品可以作为后续改进的参考物,然后才用油纸包裹起来,装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
他站起来时,看到李云龙正站在谷口的方向,叉着腰,看着那些被俘虏押解出去的日军士兵,嘴里叼着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袋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战斗结束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陈靖宇已经蹲在了那枚未爆的跳雷旁边。
那是一枚埋在涧道中段弯道外侧的雷,引信受潮没有起爆。
他在检查雷场时发现了它,用粉笔在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蹲在圈里,从挎包里掏出螺丝刀和钳子开始现场拆解。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圈外看着他,旁边围了一圈刚打完仗还没来得及擦洗脸上硝烟的战士。
陈靖宇把那枚雷体横置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用螺丝刀的刀背敲了敲雷壳的曲率,听了一下回声,判断壳体厚度和内部装药的分布状态,然后开始拧下底盖上的固定螺丝。
他拧螺丝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稳定的、固定的节奏,螺丝刀在指尖和螺帽之间来回校准,直到底盖被完整地取下来,露出内部受潮的装药层和未触发的那组弹射弹簧。
他把弹簧取出来放在石板上,检查了一下弹簧的张力状态,然后用手指在装药隔层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抬头对蹲在对面的李云龙和赵刚说了一句话:“如果要把黑火药的比例再降两成,钢珠改用铁水浇成统一规格的圆粒,杀伤半径可以从当前的六十米缩减到大约四十米,弹道更容易控制,适合巷战和近距离防御。”
他放下隔层,用手按了按主装药室的位置,补了一句,“反过来,加大梯恩梯的装量,覆盖范围可以推到八十米以上,打密集冲锋效果更猛。”
李云龙蹲在他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
那些公式和演算他大部分听不懂,但他在听完陈靖宇的话之后,低头用指关节敲了敲石板,捡起半截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把尺寸数据标在了弧线的起点和终点下方。
墙边那些被碳灰覆盖的几何轨迹和数字符号,刚才还只有陈靖宇一个人能看懂,现在那些数字被人读明白了。
把粉笔头丢回石板上,站起来,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拍得很重,手掌落下时带着一股实打实的力:“好!你说了算!从今天起,你陈靖宇就是我独立团火器连的技术顾问,全团推广跳雷!”
赵刚从旁边走过来,站在石板边,弯腰看了看那些拆开的零件和散落的装药层,直起腰对陈靖宇说了一句:“民兵和游击队也要派人来学,把跳雷的制法和布雷要图画成图册,送到旅部去。”
周围的战士听到这番话,轰然叫好。
柱子不知道从哪里捡起一面被弹片撕破的日军膏药旗,把旗帜抖开,披在肩膀上当披风,细木杆斜扛着,旗面的破洞在他跑动中呼呼飘展,他转了一个圈,指着陈靖宇的方向用变声期男孩特有的粗声粗气喊了一句:“雷神下凡!”围观的战士们笑得更响了,有人吹起了口哨。
陈靖宇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螺丝刀,被柱子那声喊弄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继续把那枚拆解完的跳雷零件一一擦拭干净,包进油布里放进挎包。
他的耳朵根在战士们的笑声中微微发红,但他蹲在那里专心用油布包好最后一件弹簧座的声音,始终没有浮到众人散去的喧哗之上。
当晚,赵家峪的打谷场上架起了三口大锅。
锅是炊事班从老乡家里借来的,口径大得能塞进一个整人。
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周围一圈人的脸。
缴获的那匹军马已经被宰杀干净,切成大块,连同粉条、干萝卜和一把盐一起扔进锅里炖。
马肉在滚汤里翻腾着,油脂浮在汤面上,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肉香,顺着夜风飘满了整个打谷场。
全团的战士端着搪瓷碗,在锅前排成长队,手里的筷子敲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人等不及了,直接伸手从锅里捞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也不肯吐出来。
陈靖宇被人群推到了篝火前。
他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几个战士一拥而上,把他从锅边拽了出来,按在篝火前面的一块条石上坐下。
魏和尚端着一碗地瓜烧,大步走过来,碗沿的酒液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蹲在陈靖宇面前,把酒碗往陈靖宇手里一塞。
他没有松手,隔着那只粗瓷碗的边缘,盯着陈靖宇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他那种特有的直愣愣的劲头:“你这小子,往后就是我亲哥。你造的那些铁疙瘩,救了俺兄弟的命。”
他松开手,端起自己的酒碗,仰脖一口灌下去大半碗,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破旧的灰布军装的前襟上。
陈靖宇端着手里的酒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晃动的液体,端起来喝了一口。
入口的辛辣让他闭了一下眼睛,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在起哄,有人喊“再来一碗”,有人拍着巴掌笑。
热闹的顶峰还没有过去,打谷场入口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进入村口后没有减速,直接朝着打谷场的方向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