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的烟头火光在炮楼底层的一个射击孔边缘明灭了一次，然后熄灭了。
陈靖宇等到那点火光熄灭之后，向前挥了一下手，三个人从土坎后面翻出去，腹部贴着地面，以肘部和膝盖为支点，在枯草和碎石之间无声地向前匍匐前进。
三十米，这是喷火器能够保证有效命中射击孔的最大距离。
他们爬过第一段开阔地，进入一条干涸的排水沟。
沟深不到半米，底部铺着一层干裂的淤泥和碎瓦片，正好可以提供一些遮蔽。
陈靖宇在沟底停了一下，稍微抬起头，透过沟沿的枯草观察炮楼的动静。
炮楼的轮廓在夜色中静止不动，没有异常。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两个工兵说了一句：“过沟之后还有二十米开阔地，爬快一点，到了排水沟末端就不动了，等我命令再准备喷射。”
两个工兵各自低声应了一声。
他们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继续向前匍匐。
开阔地的地面是去年秋收后留下的玉米茬地，茬子很硬，扎在手掌和手肘上有些疼，但陈靖宇没有减速，他保持着稳定匀速的移动节奏，身后的两个人跟得很紧，没有掉队。
他眼看着前方干排水沟的末端，一条被雨水冲刷形成的浅沟在距离炮楼不到三十米的侧面拐了一个弯，直通炮楼基座下方的阴影区。
只要翻进那条浅沟，就进入喷火器的有效射程了。
炮楼的顶层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探照灯。
光柱从他头顶不到一尺的位置横扫过去，在开阔地上犁出一片雪亮的光带。
紧接着炮楼底层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吼叫起来，子弹追着光柱扫过来的速度比他预判的更快，打在排水沟的沟沿上掀起一排尘土和碎土块，土块和干裂的草根被子弹崩飞起来，砸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左耳上沿划开了一道浅口，渗出的血很快就糊了半只耳朵，混着汗水流到下颚。
他把头压得更低，整个身体紧贴着地面，鼻腔里灌满了被子弹翻起来的新鲜泥土的气味和硝烟味。
在他身后不到百米的暗处，张大彪早就等急了。
枪声一响，他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就找到了出口，在指挥位置上猛地将手中驳壳枪向前一压，三挺事先在侧翼土坡上架好的捷克式轻机枪几乎同时开火。
枪口焰在夜色中爆开三道连续的闪光，子弹像三条火鞭一样抽向炮楼的射击孔位置，打得砖墙碎屑四溅，把九二式机枪的火力在一瞬间压了下去。
探照灯在机枪火力的压制下摇摆了一下，光柱失去了目标，开始漫无目的地扫向侧翼的黑暗区域。
陈靖宇在光柱移开的那一瞬间撑起手肘和膝盖，加快向前匍匐的速度，耳边的子弹破风声和机枪点射声混杂在一起，砂土打在脸上的刺痛感一阵接一阵，他没有停下去擦，也没有停下缩短与炮楼基座之间那段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他屈着身子，像一条贴着地面快速前移的影子，身后背着的那具喷火器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保持着一个惯常的稳定幅度，没有出现大幅晃动，也没有发出任何意外的声响。
他的手指攥在喷火器的扳机手柄上，指节收紧，没有松开。
最后十米。
陈靖宇的肘部和膝盖在玉米茬地上交替前进，每一次移动都尽量压低身体的重心，让整个躯干紧贴地面，减少被探照灯重新捕获的风险。
炮楼射击孔里喷吐的机枪火舌在张大彪那三挺捷克式的持续压制下明显收敛了一些，但子弹依然不时从他头顶不远的位置飞过，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打在身后的地面上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他爬到了排水沟的末端。
这里距离炮楼的墙体不到十米，已经进入了喷火器的有效射程。
炮楼的基座是用石块和水泥砌成的，底部留有几个接近地面的通风口，其中一个通风口的尺寸恰好可以容纳喷嘴伸入。
陈靖宇在沟底的阴影中半跪起来，解开了固定在肩部的喷嘴，将其从背后取下，端在手中。
他检查了一下喷嘴前端的铜丝网是否完好，又确认了燃料罐与喷管之间的连接软管没有被拉扯或弯折，然后他将喷嘴的管口对准了炮楼基座上那个低矮的通风口下缘。
他没有立刻扣下扳机。
他蹲在阴影中，调整了三次呼吸，等张大彪那三挺机枪的一次长点射结束、炮楼内的守军正准备重新组织火力还击的那一瞬间，猛地将喷嘴捅入通风口，扣下扳机，同时将喷嘴口部在有限的空间内向上方和两侧做了一次短促摆动，以确保火焰均匀地散布到广阔的内部空间。
扳机扣下的那一刻，燃料罐内经过加压的混合燃料通过软管抵达喷嘴出口，在被点燃的引火麻绳前雾化后被点燃，一条粗壮的火蛇从喷嘴中喷涌而出，发出低沉的呼啸声，钻过通风口灌入了炮楼内部的底层空间。
一层的日军显然没有料到攻击会从那个高度窜进来。
火焰在接触到内部堆放的弹药木箱和铺板的瞬间就蔓延开来。
桐油混合汽油的燃烧温度高、附着性强，涂在木箱表面的防潮漆在火焰中迅速熔化并引燃了整个外表面。
不到十秒内，就有连续两声爆炸声从炮楼内部传出，弹药箱在高温中发生了殉爆，冲击波从通风口和门缝中喷出，把炮楼底层变成了一个火窟。
三个满身是火的日军士兵从底层的人口处冲出来，浑身被火焰包裹着，在空地上翻滚着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在翻滚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二层和三层的守军被火焰和浓烟逼得走投无路。
火势沿着木制楼梯蔓延向上，浓烟从楼梯间涌入二层和三层，温度迅速升高，金属的射击孔挡板在高温下烫得无法触碰。
几个日军士兵试图从二层的窗口跳下逃生，落地时有人在着地瞬间摔伤了腿无法移动，有人则刚刚站稳就被一阵精准的枪声击倒在地。
和尚带着突击班早就守在炮楼下方两侧的射击位置上，单膝跪地，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些跳下来的人影，枪声利落，几乎没有浪费一发子弹。
炮楼内的枪声停止了。
火焰还在燃烧，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弹药偶尔的殉爆声从炮楼内部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