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一名日军军官从顶层的射击孔中用一根竹竿挑起一件白布衬衫，在火光中左右摇晃了几下。
陈靖宇蹲在排水沟末端，看着那件白布衬衫在火光中晃动，他把喷嘴从通风口中抽出来，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拧紧了燃料罐的出料阀门。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糊在左耳上沿的血迹，然后站起身来。
三楼的白布衬衫只晃了几下就缩了回去。
陈靖宇刚把喷嘴从通风口抽出来，还没来得及关紧燃料罐的出料阀，三楼的窗口就扔下来一捆黑乎乎的东西，日军把几枚手雷绑在一起，用一根皮带扎紧，在空中翻滚着坠落下来。
陈靖宇在余光扫到那团黑影的瞬间已经向后倒去，但他背着燃料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集束手雷落在距离他不到两步的位置炸开，弹片裹着碎石和泥土向四周迸射。
一块边缘锋利的弹片划开了他背上燃料罐与喷嘴之间的橡胶软管，在管壁上撕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燃料从破口中喷溅出来，在接触到喷嘴前端残留的明火的瞬间就燃成了一团火球。
陈靖宇的右前臂在同一时间被另一块弹片割开了一道深口，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面上，在火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他咬着牙，没有去管手臂上的伤口，整个人在火球触到身体之前已经向侧面扑倒，就地翻滚了两圈，用衣襟压灭了身上零星溅到的火星。
燃烧的胶皮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
魏和尚在侧翼的射击位置上看到陈靖宇的身影在那团火光中翻滚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手里的步枪往地上一搁，一把抓起旁边那挺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从掩体后面直接站起来，平端着枪，对着三楼的那个窗口猛扣扳机，子弹持续不断地打在窗口边缘的石墙上和窗框上，碎石飞溅，把试图从窗口探头射击的两个日军压制得根本无法露头。
弹壳从抛壳窗里接连不断地跳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叮当作响，他打完了一个弹匣，没有换弹，直接把另一个弹匣拍上去，继续射击。
柱子一直在炮楼另一侧的阴影中蹲着等机会。
他看到和尚压制了三楼的那一瞬间，没有犹豫，猫着腰从侧面迅速迂回过去。
他身上绑着的那五枚手榴弹已经连成了一串，用绑腿布紧紧捆在一起，引信拉环被一根短绳串联起来，一拉全响。
他冲到了二楼窗洞的正下方，借着和尚那挺机枪持续射击的掩护，单手撑住窗台的边缘，另一只手将那捆手榴弹塞进了已经碎裂的窗洞内部。
他松手落地后没有停留，直接朝侧面扑倒，双手抱头，身体蜷缩在墙角的一片洼地中。
延迟不到两秒后，手榴弹在炮楼内部炸开，爆炸声被墙体闷住了一部分，但砖石崩塌的轰响反而比爆炸声本身更加沉重。
三楼靠东侧的半面墙体在爆炸中向外垮塌下来，砖块和碎石哗啦啦地落在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白石岭炮楼的三层被炸塌了半边，断壁和残砖在火光中显露出犬牙交错的轮廓，剩下的墙体上布满裂缝，摇摇欲坠。
三楼的枪声彻底停止了。
陈靖宇从地上翻坐起来，先用左手拧死了燃料罐的出料阀，切断了燃料供应，然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右前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伤口不浅，但他摸了一下确认没有伤到骨头，扯开急救包，用纱布在伤口上缠了几圈，咬住纱布头用手配合打了结，然后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条被弹片划开的软管，看了一眼断裂的位置。
他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右前臂，朝柱子喊了一声：“炸得准。”
和尚看到陈靖宇站起来挥手说没事，才把那挺枪管已经开始隐隐泛红的捷克式放下来，骂了一句，把枪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腾出空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被硝烟和汗水混出的黑灰，转身走回阵地。
柱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胸口的土，咧着嘴大步走了回来，扛着已经打空了的枪，脚步落在地上的碎石上，踩得咔嚓作响。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根破开的软管，紧了紧软管两端松开的接头，收起喷嘴，背起燃料罐，抬脚踢开脚边一块还在冒烟的焦木板，沿着来路撤回了己方阵地。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战士们已经开始清理战场。
废墟中的余火被扑灭后，从炮楼内部和坍塌的墙体下方陆续扒出了十一具日军尸体。
尸体已经被烧得焦黑蜷曲，面目全非，从姿态上可以看出大部分是在底层被火焰直接吞噬的，少数几具是在二三层坍塌时被砖石压住的。
缴获的清点结果也报了上来，两挺歪把子轻机枪，枪管还保持着完好的状态；
三十多支三八大盖，大部分枪况良好，稍加擦拭就能投入使用；
外加足够独立团全军上下吃半个月的大米罐头和几箱压缩干粮。
这些东西对刚从连续转战中缓过劲来的部队来说，比缴获一批弹药更实在。
陈靖宇蹲在炮楼侧面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右前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纱布已经被染红了。
他没有去找卫生员，而是自己从挎包里掏出一卷新纱布，准备把原来的绷带拆了重新缠一下。
他刚拆开原来的结头，李云龙就从正面大步走了过来，二话不说蹲在他面前，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卷纱布，开始给他重新包扎。
李云龙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他打绑带打了好几年，包扎伤口的手艺比一般的卫生员还好。
但他嘴上一点都没有闲着，一边缠纱布一边骂骂咧咧：“你小子现在挂了彩，咱团的技术股可就断了香火了。”
他嘴上骂得凶，缠纱布的动作却很小心，每一圈都拉得松紧适度，不勒得太紧也不留空隙，缠完后打了一个结实的结，还用手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脱。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说了一声：“谢谢团长。”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面向那些正在搬运战利品和回填弹坑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