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叉着腰，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整个阵地都能听到：“老子宣布一件事！从今天起，陈靖宇就是独立团的‘火神爷’，专门管攻坚和鼓捣新武器！以后你们谁想要好使的家伙，都找他！”阵地上的战士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李云龙的方向，然后又转向蹲在石头上的陈靖宇。
陈靖宇蹲在那里，右前臂上缠着新纱布，脸上还带着硝烟熏过的黑灰和被弹片划出的一道细长血痕，灰布军装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破洞和尘土，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神”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刚从前线爬回来的灰头土脸的伤员。
但没有一个人因为那句话笑出来，那些目光在扫过他缠着纱布的前臂和他身后那具还在舱内残留着余温的燃料罐时，每一道都带着一种与之前不同的重量。
“火神爷！”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算我一个！”另一个战士也跟着喊。
“报名！”
声音在阵地上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有人举着手里还没放下的大米罐头就喊，有人边跑边系武装带。
陈靖宇蹲在那块石头上，被那些喊声围在中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云龙给他包扎好纱布，纱布白得扎眼，边缘还带着一点从缝隙里洇出来的血迹。
他没有站起来挥手，也没有喊什么答谢的话，只是活动了一下那根包扎好之后的手指，确认灵活性并未受到什么大的影响。
然后他微微朝着人群中呼声最高、围在最前面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了那一片毛遂自荐的喊声。
赵刚把战斗详报用电台发出后，旅部的回电当天晚上就到了。
电文不长，但措辞比平时的例行嘉奖明显重了几分。
赵刚蹲在煤油灯下把电文念了一遍，旅长在回电中特别加了一句，“此次攻坚运用新式器械，收效显着，堪称我军战术革新之范例。”
李云龙听完之后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但那种笑意没有在脸上停留太久，因为陈靖宇蹲在弹药箱上没有笑。
他面前摆着那具从战场上背回来的喷火器罐体。
罐体表面被火焰燎得一片焦黑，橡胶软管在弹片划开的位置断裂成两截，喷嘴前端的两层铜丝网也烧熔了一部分，边缘卷曲变形。
他没有去看那份电文，指着罐体上那道被弹片划出的痕迹，开腔了。
语速不快，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在叙述一组客观的数据：“团长，这玩意儿太沉了。一套装备加燃料接近四十斤，背着它冲锋跑不动也爬不快，而且燃料只够喷射两次，打完就得撤下来重新加压加注。”
他停了一下，用手敲了敲罐体的钢壳，又说出自己的判断：“性价比不高。一旦敌人的火力手发现了喷火器的射程边界，他们完全可以用更精准的子弹或破片武器在有把握的安全距离上压制住软管和罐体。我在琢磨一个更轻便的方案，用压缩空气代替燃料罐里的推进剂，抛射炸药包。把炸药包绑在一个用压缩空气发射的抛射筒上，利用高压气体的瞬间释放把炸药包推到目标位置。射程预计能到五十米左右。没有软管，没有燃料，不怕被弹片划破，结构简单，重量能控制在一个普通弹药箱的水准。”
李云龙蹲在煤油灯的另一边，手里捏着那根烟袋杆，听完陈靖宇说的全部内容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缓慢地吐出烟雾，隔着那团升腾的白烟看了陈靖宇一眼。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的虎口处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干脆：“你小子接着鼓捣。老子信你。”
部队休整到第三天傍晚，团部驻地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匹灰白色的战马在院子门口猛地刹住，马蹄在夯实的泥地上打了滑，马背上的通信员在惯性作用下几乎是被甩出去的，他在落地时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的军装前襟和袖口上都沾着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站稳后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封口处压着旅部的红色火漆，密封完好，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
赵刚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就着院子里最后一抹暮色看完信的内容，面色凝重地将信纸递给李云龙时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沉：“坂田特工队。近半个月连续袭击了两处指挥机关和一个山洞修械所，动作精准狠辣，打掉就跑，不留活口。目标是指挥枢纽和技术单位。”
李云龙接过信纸，把上面的内容逐字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信纸拍在桌上，随即一拳砸在桌面的信封旁，震得桌上的茶缸跳起来翻倒在桌面上，里面的水洒出来，沿着桌沿滴落到地面。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咬碎了一块生铁：“这是冲着咱们的兵工厂来的。”
陈靖宇站在屋角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脑子在那几句话传入耳朵的同时就已经开始运转了，速度比平时设计一张新图纸时还要更快。
特种部队打常规防御，完全是一场在起跑线之前就已失去对称性的博弈，渗透方的反应速度和情报密度远超固定布防方的调整周期，常规部队的习惯性布哨和巡逻路线对于经过针对性训练的小规模突击队而言往往相当于一份已经标定好的攻击路径图。
他站在那扇被院子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木门旁边，在脑海中将过去几周里走访过的兵工厂周边的每一个哨位、每一段围墙、每一处可能的遮蔽物的布局记忆依次抽出来，与渗透方可能的几条侵入路径并列在一起，对齐、比较、筛选。
在那片被风吹动的阴影里，跳雷、绊发照明弹和频率干扰器的结构草图图像开始快速在他的意识中拼接成形，轮廓清晰，按优先级逐一占据了他当前思考的主要通道。
他站在阴影中，手指在裤缝外侧无意识地模拟着调整引信击针行程的触动动作。
陈靖宇在兵工车间里忙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