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手指搭在暗夜信号灯的开关上，看着那些灰色的影子沿着崖壁的阴影快速移动。
那些日军士兵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两侧崖壁上的机枪阵位，脚下踩着什么、头顶上挂着什么，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留意了。
第一名日军士兵的靴子踩进了一处被浮土覆盖的浅坑，坑里没有雷，但踩进去的震动通过地面传递到了一根紧绷的藤蔓上。
那根藤蔓连接着崖壁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边缘，而岩石边缘上，一包用麻布包裹的炸药包正安静地悬挂在黑暗中。
陈靖宇按下信号灯的开关，朝机动组的方向发出了一次长闪。
机动组的六个人同时拉动绳索。
悬在崖壁上方不同位置的十余个炸药包在同一瞬间脱开了固定的藤蔓，带着风声向下坠落。
那些炸药包的坠落轨迹覆盖了峡谷中段偏后方的整片区域，从崖壁边缘到峡谷底部，形成了一个立体的杀伤网络。
第一个炸药包在触地前的一刹那爆炸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连续的爆炸在峡谷中叠加成一声沉闷的、持续滚动的巨响，碎石和泥土被炸飞到空中，再带着余势砸落在周围的岩石和地面上。
爆炸中心区域的几个灰色人影在冲击波中消失了，不是被掀倒，而是被直接撕碎，破碎的肢体和装备碎片混在尘土中向四周飞散。
冲击波沿着峡谷的形状来回反弹，形成了一股夹杂着碎石和火药残渣的气浪，将更远处的几名日军士兵撞倒在地。
坂田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看到了头顶上方坠落下来的黑影。
他在最后一瞬间向侧面扑了出去，身体撞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爆炸的冲击波擦着他的后背掠过，他的耳朵里立刻涌进一股尖锐的鸣响，温热的液体从耳孔里流了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
他趴在地上晃了晃脑袋，视野中的景物还在，但声音被那层鸣响隔绝了。
他看到身边的士兵在爆炸中倒下，看到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往岩石后面爬，看到了弥漫在峡谷中的尘土和硝烟。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流到嘴角的血，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枚烟雾弹，拔掉保险，用尽全力向身后的通道扔了出去。
烟雾弹撞在岩石上弹跳了一下，开始喷射出浓密的灰色烟雾。
其他幸存的日军士兵在看到烟雾的瞬间也纷纷掏出了自己的烟雾弹，七八枚烟雾弹同时在峡谷后段炸开，灰色的烟幕迅速弥漫，将整个撤退通道笼罩起来。
陈靖宇在崖顶上看到了烟雾升起的瞬间。
他没有去追赶那些撤退的敌人，而是将信号灯对准狙击组的方向，发出了两次短闪，目标出现。
王承柱趴在高地的掩体后面，透过瞄准镜看到了烟雾中若隐若现的灰色轮廓。
那些轮廓在烟雾中移动得很快，时隐时现，但有一个身影始终走在队列的最后，步伐比其他人都慢一些，而且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烟雾中走之字形规避路线，那是坂田。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准星对准了烟雾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风速偏右，他根据陈靖宇之前给的数据向左修正了半个密位，然后在那个身影从一片灰色烟幕的缝隙中露出的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王承柱打出第一枪的时候，陈靖宇在崖顶上看到了弹着点的位置，子弹打在坂田身后半步的岩壁上，溅起一簇碎石粉。
风速比刚才大了。
他立刻朝狙击组的方向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修正。
王承柱看到了那个手势。
他没有重新调整瞄准镜，而是凭感觉将枪口向左微调了不到一指的宽度，然后在坂田从下一片烟幕的缝隙中露出来的瞬间，扣动了第二下扳机。
这一枪打中了。
坂田的右大腿中弹，子弹从外侧穿入，在大腿肌肉中撕开了一个口子，从内侧穿出。
他的身体在冲击力下向侧面一歪，右腿立刻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跪倒在碎石地上。
但他没有倒下，双手撑住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嘴里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枪声和爆炸声掩盖了。
王承柱的第三枪紧跟着响了。
这一枪打中了坂田身边副官的胸膛。
副官的身体向后一仰，手中的百式冲锋枪脱手飞出，撞在岩石上，他的人跟着倒在坂田旁边，胸口涌出的血迅速浸透了灰黑色的作战服。
坂田看到副官倒在自己身边，脸色变了。
他用手撑住岩石边缘，拖着中弹的右腿向后退，每退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迹。
残余的几名特工队员从烟雾中冲出来，两个人架住坂田的胳膊，一个人在后面推，另外三个人同时向崖顶方向掷出了烟雾弹并开枪压制。
掷弹筒也响了，两发榴弹落在崖顶边缘的岩石上，碎石和弹片在爆炸中飞溅，其中一发在距离陈靖宇不到五米的位置炸开。
魏和尚趴在崖壁边缘，看到坂田正在被拖向谷口，看到烟雾在峡谷中越来越浓，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牙一咬，把机枪往背上一甩，从腰间拔出刺刀，朝旁边两名猎影队员喊了一声：“跟我来！”三个人从崖壁侧面的一条裂缝中滑了下去，靴子在碎石坡上铲出一溜烟尘，直接冲进了烟雾之中。
烟雾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日语喝问，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和一声惨叫。
陈靖宇从崖顶上看到了魏和尚冲下去的身影。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这个莽撞和尚！”然后他一把抓起身边的捷克式轻机枪，把枪托抵在肩窝上，朝烟雾边缘那些正在向魏和尚方向射击的日军残兵打出了一个连射。
子弹横扫过烟雾边缘的区域，在一名正端着百式冲锋枪向侧翼射击的日军士兵身上打出了几个弹孔，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烟雾在夜风中逐渐变薄，陈靖宇透过变淡的烟幕看到了下方的战况，魏和尚一刺刀捅穿了一名日军士兵的肋部，刀尖从后背穿出，他拧了一下刀柄然后抽刀，那名士兵向前跪倒，双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另一名猎影队员在和一名日军士兵拼刺刀时被对方的刀尖划伤了左臂，衣袖被割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但他没有后退，反手一刺扎进了对手的大腿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