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止血，拔出手枪挥舞着指挥刀朝两侧的士兵喊话，声音在枪声中几乎听不清，但那些士兵在看到他的手势后迅速开始组织，有人依托卡车底盘建立射击阵地，有人向两侧的土坎和沟渠分散，有人从车厢里抱出弹药箱。
独立团两侧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卡车车体上，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车窗玻璃被打碎，轮胎被击中后发出噗噗的漏气声。
几名刚跳下车的日军士兵在弹雨中被击中，有人在倒下的过程中还在试图拉开枪栓。
日军中队长躲在第一辆卡车的发动机后面。
他用手势示意副官打开随车电台，自己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两侧丘陵上的火力分布，然后缩回头，朝旁边的报务员喊了一句。
报务员开始发报。
电键在嘈杂的战场环境中被按下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信号带着急迫感，以加急标识的形式从电台的天线上发射出去。
窑洞里，陈靖宇戴着耳机，手边放着抄报纸和铅笔。
他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呼号切入频率的瞬间，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老周坐在对面，手里也戴着一副备用耳机，两个人几乎同时捕捉到了那段报文。
老周开始抄收。
报文很短，内容清晰直接：“我部遭优势八路伏击，坐标大槐庄东三公里，请求急援。”
老周把抄好的报文推到陈靖宇面前。
陈靖宇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
他没有去看那份报文，他已经听清楚了内容。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
他在权衡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一旦发出就无法撤回。
三秒后，他朝老周点了一下头：“切入同一频率。冒充旅团通讯官。语气要急促，但要稳住节奏。”
老周没有犹豫。
他把耳机调整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到电键上，开始发报。
发报节奏快但不乱，带着一种上级指挥部在应急状态下特有的简洁和笃定：“支援已出。两个中队正向你部靠近，预计三十分钟到达。务必坚守阵地，不得后退。重复，务必坚守。”
老周发完最后一个字符，松开电键。
窑洞里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耳机里传来了那名报务员的回复：“收到。”
陈靖宇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让自己停下来，而是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陷阱已合拢。”
大槐庄东侧的公路战场上，日军中队长从报务员手中接过那张抄报纸扫了一眼。
他紧皱的眉头松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丘陵方向不断射来的弹雨，咬了一下牙，朝旁边的军曹喊了一句。
军曹立刻开始传达新命令，放弃突围，依托车辆残骸固守待援。
几辆卡车被迅速调整了位置，车头朝向伏击火力方向，形成了一道车体屏障。
士兵们从车厢里搬出弹药箱，在车体和路边的土坎之间构建射击阵位。
两挺轻机枪被架在了车体的凹陷处，开始向丘陵上的火力点进行压制射击。
日军没有试图向公路两侧的丘陵发起突击，也没有向后方突围。
他们开始构筑环形防御，以静制动的姿态，等待那支不存在的援军。
虚假的希望支撑着日军的抵抗，让这场伏击变成了一场持续不断的消耗战。
公路低凹处的日军依托卡车残骸和路边的土坎，用机枪和掷弹筒向土岗两侧的丘陵疯狂射击。
子弹打在独立团的阵地上，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有几名战士被弹片擦伤，被拖到后方包扎。
但独立团的交叉火网始终将日军压缩在那个低凹处，无论日军试图向哪个方向移动，都会遭到两个方向的火力夹击，死伤惨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军中队长趴在第一辆车的发动机后面，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手腕上的表，又抬头看一下丘陵两侧。
他开始感到不对劲了。
援军应该在二十五分钟前到达，但这个距离范围内，他听不到任何援军接近的声音，没有车辆引擎声，没有枪炮声，没有任何信号。
他向报务员连续呼叫了几次“确认援军位置”，但通讯频率上只有一片死寂。
对方没有再回应他。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脸上被硝烟熏黑的皮肤和额头流下的血混在一起，眼睛布满血丝。
他朝周围的士兵大喊了一句日语，声音嘶哑而愤怒，大意是：突出去，中计了。
他举起手枪指向丘陵方向，示意全军向后方突围。
但已经晚了。
李云龙在土岗上看到了日军开始后移的迹象。
他把嘴里叼着的烟袋拔出来，往地上一摔，抓起旁边那柄刀刃被磨得发亮的砍刀，朝身后吼了一声：“跟老子上！”
他第一个冲下岗子。
灰布军装在晨风中翻卷，他手里的砍刀在晨光中泛着一道冷光。
身后的一营战士跟着他从土岗上涌下去，喊杀声在峡谷中回荡，枪口在冲锋中持续喷吐着火舌。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刚从另一侧坡面上站起来，朝身边的战士打了个手势。
几名嗓门大的战士立刻齐声喊了起来：“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
喊声在枪声和爆炸声中穿透出来，从两个方向同时传入公路低凹处。
日军残存士兵的心理防线在那一声声“缴枪不杀”中开始崩塌。
他们看到从两侧涌下来的灰色军装人影，数量远比他们预想的多，不是他们以为的“小股八路”，而是一个完整的团。
有人开始丢下武器举手跪地，有人在绝望中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响，有人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不再动弹。
中队长在人群中被冲锋而来的独立团战士围住。
他抬手开了最后一枪，打空了一个士兵的肩膀，然后被李云龙一刀背拍在手背上，手枪脱手。
他没有再反抗，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战斗在几分钟之内结束了。
公路低凹处横着几十具日军尸体，弹坑冒着余烟，卡车残骸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油料和血液混合的气味。
独立团的战士们在战场上清理战利品，把受伤的战友抬上担架，把俘虏集中到一处看守，把还能用的武器弹药堆在一起。
李云龙没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