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报文从第一个字符到最后一个字符，都像是坂田的那个报务员亲手按出来的。
电键弹回原位。
陈靖宇松开手指，没有说话，开始等待。
十五分钟后，旅团指挥部回了一条简短确认。
没有质疑，没有要求重复。
陈靖宇摘下耳机，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1”。
此后三天，他每天在同一时段发送相似的机械报文。
内容略有变化，但格式一致，天气、位置、部队状态。
老周负责监听旅团指挥部的回电和周围其他日军单位的调度信息，把所有截获的内容按时间整理成册。
通过那些零散的加密电报，他们一点点拼出了大槐庄据点的守备情况。
大槐庄据点是白晋公路上的一个中型据点，驻有一个中队的兵力，配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一挺轻机枪。
据点周围有壕沟和铁丝网，设置有固定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
每两周会有一次物资补给车从县城方向驶来。
但更重要的信息是，每周三，据点会派一个中队的兵力沿公路巡逻并到附近村庄“征集粮秣”，当天下午返回。
这个中队的行动路线和时间几乎固定不变，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没有出过事。
陈靖宇把那些截获的调度报文和老周整理出来的时间表摊在桌上，用铅笔在日历上画了几个圈。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张空白电报稿纸，开始起草。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他写完。
陈靖宇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老周：“你听听读起来像不像真的。”
老周接过稿纸，低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靖宇：“像。但得加一个细节，他们之前报过弹药消耗不大，现在突然说弹药消耗过半，中间得有一个合理的战损口子。”
陈靖宇点了点头，拿回稿纸，在报文中间补了一行：“昨日黄昏与一支约五十人的小股八路交火，追击至天黑未果。”
老周看完补充内容，没有再提意见。
傍晚六点，陈靖宇坐到了发报机前面，按下了电键。
报文以紧急通报的形式发出，开头是加急标识，节奏比平时的例行联络快了将近一倍，电码组之间的间隔缩短了。
老周在旁边同步监听，一边听一边用铅笔轻敲桌面，确认每一个字符都准确无误。
发报完成后，陈靖宇把手从电键上拿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期间窑洞里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第二十一分钟的时候，旅团指挥部的回电到了。
回电内容很短：准许。
大槐庄守备中队明日出据点接应，粮弹就地补给。
陈靖宇把回电抄录下来，又核查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折好，递给老周：“送到旅部机要科，立刻传回独立团。”
老周接过纸条，掀开帘子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独立团前沿指挥所里，赵刚在地图前用铅笔标出了大槐庄据点到大槐庄之间的一段公路。
那段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公路在丘陵之间蜿蜒穿过，有几处弯道视线不佳，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用铅笔在那段公路上画了一道横线，标记了伏击区域范围，又在两侧丘陵上标出了火力点的预设位置。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烟袋杆，把烟袋在鞋底上磕得啪啪响。
他磕了几下，站起来，把烟袋杆往腰里一别，朝通信班的方向喊了一声：“让一营长二营长过来！”
拂晓时分，大槐庄东侧的土岗上雾气还没散尽。
公路在晨雾中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丘陵之间蜿蜒穿过。
土岗两侧的灌木丛里，独立团的战士们已经趴了整整一夜，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打湿，枪管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身，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日军的车队出现在公路尽头的弯道处时，太阳刚刚升到山脊线上。
前头是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架着一挺轻机枪，驾驶员后面坐着一个士兵，枪口朝前。
摩托车后面跟着四辆卡车，车厢上用帆布篷盖着，能看到里面坐满了士兵，枪管从帆布缝隙中伸出来。
车队末尾是另一辆三轮摩托车，同样的配置，负责殿后。
整个车队以大约二十公里的时速沿公路行进，没有派出尖兵，没有做任何战术警戒。
接应中队的指挥官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手里夹着一支烟，偶尔看一眼窗外灰蒙蒙的丘陵，表情松弛。
在他看来，这次任务跟往常的巡逻补给没有区别。
车队完全进入伏击圈的标志是第二辆卡车驶过土岗前方一根被折断的枯树枝，那是赵刚预设的火力起始线。
李云龙趴在土岗最高处的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握着那支驳壳枪。
他盯着那根枯树枝看了一会儿，等到殿后的摩托车也驶过了预定位置，他抬手朝枪榴弹组的方向挥了一下。
枪响了。
不是机枪，是李云龙手里的驳壳枪。
枪声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
紧接着，枪榴弹组的两具枪榴弹和掷弹筒组的两发榴弹几乎在同一瞬间射出。
第一发枪榴弹命中了头车的摩托车。
爆炸将摩托车掀翻在地，车斗里的机枪手被气浪抛出去，撞在路边的土坎上。
第二发榴弹在殿后摩托车前方炸开，破片横扫过驾驶位，驾驶员的身体一歪，摩托车失去控制撞上了路边的岩石，车斗朝上翻倒在路中间。
头尾被同时封死。
四辆卡车在狭窄的公路上被堵住，第一辆卡车的司机在爆炸中本能地踩死了刹车，后面的三辆依次撞停，车厢里的日军士兵在惯性下东倒西歪，有人被甩出车厢摔在路面上。
帆布篷被掀开，士兵们开始跳下车，有人趴在地上寻找掩护，有人端着枪朝两侧丘陵盲目射击。
日军中队长从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跳出来。
他的帽子在撞击中掉了，额头被挡风玻璃的碎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