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从桌角绕过来，把一份电文纸放在李云龙面前：“师部的命令。要求独立团配合主力，在月底之前拔掉老君庙据点。这仗不打也得打。”
李云龙没有接电文，他抬起头看到陈靖宇站在门口，招了一下手：“秀才你来得正好。进来看看，这仗怎么打。”
陈靖宇走到桌前，李云龙用手在地图上老君庙的位置点了一下：“阳泉煤矿门口，三个钢筋水泥碉堡，品字形布局，互相用火力掩护。外围有两道铁丝网和一道壕沟。据点里驻着鬼子一个小队加一个伪军连，火力配备有两挺九二重机枪和一门迫击炮。”
陈靖宇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标着三角形符号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以至于李云龙又开口催了一句：“有没有办法？”
陈靖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木炭，那是他习惯随身带的东西，有时候在工地上做记号要用。
他蹲下来，在团部的地面上找了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泥地，用木炭画了一个圆筒的形状，底部封闭，顶部开口，筒身粗短，旁边放了一个方块。
李云龙和孔捷都凑了过来，低头看着他在地上画。
“用汽油桶。底部装黑火药，上面放炸药包。”
陈靖宇用木炭在筒身内部画了几道横线，“桶内加几块木板做定向隔板，黑火药点燃后产生高压燃气，把炸药包抛出去。弹道是弧线，跟迫击炮差不多。十公斤炸药包，就算穿透不了碉堡顶盖，落地震也能把碉堡里的人震死。”
李云龙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
他蹲下去，几乎是把脸贴到地面上看着那幅用木炭画的潦草草图，看了好几遍，猛地站起来，大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张地图都皱了：“陈呆子！你要是把这个鼓捣成了，我给你记头功！”
孔捷在旁边看着那幅图，皱着眉头说了一句：“黑火药性子烈，装填量稍微偏一点就容易炸膛。这玩意儿在桶里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刚也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严肃：“第一，发射药的分量必须准确。第二，炮位周围必须清空，非操作人员一律撤到安全距离以外。第三，点火方式不能明火，必须用拉火管或者电发火。”
陈靖宇已经站起来了。
他弯下腰，把那截木炭在手里转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图纸上那筒子的旁边写了一个药量的数字，又画了一个等号和一条弧线。
他没有抬头，嘴里说了一句：“三天。三天出样品。给我十个空油桶，足量炸药，一个空场地。”
李云龙二话不说，直接让后勤的人去准备油桶和炸药。
陈靖宇把钢笔盖拧上，把那截木炭放进口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兵工厂后院的空地成了临时试验场。
工兵连的人在空地上清出了一块直径三十米的圆形区域，把杂草铲平，碎石捡走，用石灰粉画了一个圈。
场地中央挖了一个浅坑，坑里架着一个用粗木方钉成的底座，底座上方留了一个倾斜的凹槽，角度大约四十五度。
陈靖宇蹲在那个用油桶改造的发射器前面，手里拿着钢锯的锯弓，正在锯最后一截油桶的底部。
油桶的侧面被切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从桶壁的三分之二处截断，上半截被取下来放在一边。
底部被他用铆钉铆上了一块厚铁板加固，铁板边缘用锤子敲平了毛刺，又用砂石打磨了一遍。
整个发射桶看上去臃肿而粗糙，像个用废铁拼凑出来的臼炮，铁皮表面还残留着原来的油漆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昭和十五年制”。
他把发射桶架到木底座上，调整好角度，用铁丝把桶身和底座捆扎固定。
然后他从弹药箱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三斤粒状黑火药，那种火药是手工碾制的，颗粒大小不一，颜色从灰黑到深褐都有。
他把黑火药倒进桶底，用一个长柄木勺把药面摊平，然后用一块圆形的厚纸板盖在火药上面压实。
纸板是他提前裁好的，直径比桶内径稍微小一点，压上去后正好卡在桶壁中间。
纸板上方他放了一个用麻布和麻绳捆扎结实的炸药包。
炸药包呈圆柱形，直径比桶口略小，高度大约三十公分，表面裹着一层碎铁片。
那些铁片是从破弹壳上剪下来的，边缘锋利，用铁丝捆在炸药包的外层。
铁片外面又裹了一层麻布防止刮伤桶壁，再用细麻绳十字交叉捆紧。
炸药包顶部插着一根拉火管，拉火管的拉绳从桶口穿出来，沿着桶壁延伸到地面上。
所有人撤到了五十米外的掩体后面。
陈靖宇最后一个离开场地。
他手里攥着那根拉火绳，弓着腰，沿着一条预先标好的撤离路线快步走回掩体。
掩体是用沙袋和原木搭成的，顶盖铺了一层厚木板和泥土，防爆结构虽然简陋，但挡一挡冲击波和飞溅的铁皮应该够用。
他钻进掩体之后蹲下来，从射击孔里看了一眼那个架在远处的油桶发射器，把拉火绳的末端攥在手心里，拉了一下，确认拉绳没有被什么东西卡住。
掩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其他工兵和观察人员都趴在外面更远的土坎后面。
陈靖宇深吸了一口气，把拉火绳绕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然后用力一拽。
拉火管被点燃，引信在桶内燃烧。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那一声巨响从场地中央爆发出来，像是一块巨大的铁板被人用铁锤猛砸了一下，又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引爆了什么。
油桶的底部在轰鸣中瞬间向外炸开，桶壁在高压气体的作用下向外膨胀撕裂，原来直筒状的油桶被炸成了一个喇叭形的铁皮花。
木片、铁皮碎片和未燃尽的火药渣像霰弹一样向四周喷射，打在掩体的沙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几块巴掌大的铁皮从掩体上方飞过，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陈靖宇的身体在掩体内部被冲击波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沙袋上，帽子被气浪从头顶掀飞，在空中转了两圈，飞出去老远，落在掩体后面的泥地上。
他在地上躺了一两秒，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看到的东西都在晃动。
然后他翻身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