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顶被气浪掀掉的军帽，帽檐缺了一角，上面沾着泥，他用手拍了两下，扣在脑袋上。
他走出掩体，朝场地中央走去。
工兵们在远处的土坎后面伸长了脖子看着他。
有人面无人色地蹲在原地，有人从土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有人在低声骂娘。
李云龙在远处更高处的观察点上，看到那声爆炸后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张嘴骂了一句，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
陈靖宇没有被那些声音影响。
他走到那个被炸成喇叭形的油桶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下桶底，底部那块加固的铁板已经被炸裂，边缘卷曲，铆钉崩飞了一大半，桶身从底部向上撕裂成好几片。
他把油桶的残骸翻过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断裂面的边缘，又看了看桶底残留的火药残渣。
那些残渣的燃烧状态不完全，有一部分黑火药没有被点燃就直接被高压气体推出了桶外。
他蹲在那里，盯着炸裂的桶底，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发射药多了。膛压曲线峰值太陡。得加缓冲。”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顶破帽子扶正，转头朝修械所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远处的工兵喊了一声：“把残骸收一下送到修械所。再搬一个桶来，底座加固一倍。”
陈靖宇一头扎进火药配比间，整整一个上午没出来。
配比间其实就是修械所角落隔出来的半间屋子，墙上挂着几把戥子，地上堆着几个木桶，桶里分别装着黑火药粉末、杉木锯末和石灰粉。
他把第一次用剩下的黑火药倒在一个木盆里，用戥子称出两斤四两，又往里面加了大约六两的杉木锯末。
锯末是他让木匠刘师傅专门筛过的，细度均匀，干燥透。
他把火药和锯末倒在木盆里，用手反复搅拌，直到两种粉末完全混合均匀，颜色从纯黑变成一种带浅褐的灰黑色。
他往混合好的火药里加了一点水，边加边用手搓揉，让粉末形成潮湿的颗粒状，然后摊在一块木板上晾着。
湿火药燃烧速度比干粉慢得多，在桶内燃烧时产生的气体压力上升曲线会更平缓，从而形成推力而非爆轰。
晾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他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放在铁砧上，用锤子砸了一下，火药被砸燃但没有爆炸，烧成一小团暗红色的余烬。
他点了点头，把晾好的火药装进一个布袋里。
第二次试射安排在当天下午。
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个用粗木方钉成的底座，但这次在底座四周多加了几根斜撑，用粗铁丝和铁钉牢牢固定。
油桶换了新的，底部铆接的加固铁板比第一次厚了一倍，还在桶身外面箍了两道用卡车钢板裁成的铁箍。
陈靖宇把调配好的发射药倒进桶底，用木勺摊平，盖上纸板，放入炸药包，连接好拉火管。
炸药包的重量还是十公斤，但外层裹的碎铁片减少了一半，他不确定发射药燃烧更平缓后能否把更重的载荷推出去，先减一些重量试试。
所有人再次撤到掩体后面。
陈靖宇攥着拉火绳，蹲在掩体里，拉了绳。
这一次不是那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油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有人在地下室里用力敲了一下鼓面，声音低沉而厚实。
桶身剧烈震动了一下，底座被后坐力压得向下沉了一截，在地面上推出一个浅坑，固定底座的几根木方同时发出嘎吱的声响，但没有崩裂。
炸药包从桶口飞出，拖着一道淡淡的烟尘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道烟尘在夕阳下呈灰白色，缓慢地向上攀升，到达最高点后开始下降，稳稳地落在大约一百一十米外的一片荒地上。
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炸药包爆炸了，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远处腾起一团黑红相间的蘑菇云，翻滚着向上涌起，泥土和碎石被炸飞到十几米高的空中，然后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远处的土坎后面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陈靖宇没有跟着叫好。
他蹲在发射位置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标尺，对着远处炸点的大致位置测量了一下角度，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个新的浅坑旁边蹲下，用手量了一下深度，又看了看底座上那几根木方的情况，确认没有结构性损坏，然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标出了底座的后坐位移量。
赵刚从远处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走到陈靖宇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副望远镜，看了一眼远处地面上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坑深大约三米，直径五米多，周围的泥土被整体翻起，边缘呈放射状向外扩散。
赵刚一向沉稳的语气第一次有些压不住了，他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这要是砸在鬼子地堡顶上，连人带枪都得给震成肉泥！”
陈靖宇从地上站起来，没有说话。
他走到炸药包落点的大概位置，用标尺测量了落地点的距离，又走回到发射位置，测量了发射桶的仰角，在本子上记下了一组数字：“一百一十米，四十五度，两斤四两发射药，三成锯末。落地误差偏右大约两米。”
他在本子上把最后一个数字圈了一下，然后走到发射桶侧面，用一把小刀在木质底座上刻了一道记号，标注了当前的角度位置。
接着他又让人重新搬来炸药包和发射药，连续试射了七次。
每一次试射后他都会走到落点位置测量距离和横向偏差，然后在木底座上刻下新的记号。
发射药量从两斤四两逐渐增加到两斤八两，再减少到两斤二两。
仰角从四十度调整到五十度，每调整一次就刻一个记号。
锯末的比例也从三成调整到两成半和四成，逐一测试不同配比对弹道的影响。
他趴在地上用标尺反复测量每一个弹着点的数据，然后用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画了一张简陋的射表。
射表上纵向是仰角刻度，横向是发射药量，交叉点处标注了对应的距离数值。
数值从最短的八十米到最长的一百五十米，每一档都对应着一个刻在木底座上的角度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