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轰鸣，八个粗壮的发射筒同时震动，后座力将地面的碎石震得跳了起来，底座下方的木方发出嘎吱的挤压声，筒口的泥土被高压气浪吹成一个扇形的浅坑。
八个黑色的圆柱形炸药包从筒口飞出，拖着火星和青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向下的抛物线。
那些黑色的影子在火光映照下短暂可见，像八颗从天上掉下来的黑色陨石，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势头砸向碉堡群。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天崩地裂。
第一声爆炸从碉堡群中央的两座钢筋混凝土主碉堡处爆发。
十公斤炸药包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在其中一座碉堡的顶盖上，爆炸在接触瞬间发生，钢筋混凝土的顶盖被掀起，碎裂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被抛向空中，像一座火山突然喷发。
紧接着第二座主碉堡也被命中，同样的场景再现：厚重的顶盖被掀开，爆炸的火球从碉堡内部冲出，火焰和破片从射击孔和裂缝中喷射而出，内部的弹药在高温下开始殉爆，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另外六枚炸药包落在碉堡群的周围和顶部。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顶盖，但爆炸产生的超压和冲击波仍然对钢筋混凝土结构造成了严重破坏。
最近的一枚在距离一座碉堡外墙不到两米的位置爆炸，墙体在爆炸产生的巨大压力下出现放射状的裂缝，碎石从墙体表面剥落。
冲击波从射击孔灌入碉堡内部，在封闭空间中来回激荡，内部的人即使没有被破片击中，也会被这种急剧变化的压力震伤内脏。
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几个散兵坑里，几名未被直接杀伤的日军士兵被震得七窍流血，歪倒在坑壁上不再动弹，连哼都没哼一声。
整个阵地都在发抖。
第一轮爆炸的烟尘还没有落下，陈靖宇已经从发射位上站起来，透过弥漫的烟尘和火光扫了一眼碉堡群的损毁情况。
两座主碉堡已经失去了战斗力，顶盖被掀开，内部燃烧的火光从缺口处透出来，在烟雾中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其余几座碉堡墙体开裂，射击孔中冒出的枪声明显零落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挺机枪还在断断续续地射击。
他放下望远镜，朝工兵排长的方向喊了一声：“装填第二轮！快！”
工兵们动作很快。
备用炸药包被从弹药箱中提出，用最快的速度推入炮筒。
掏出发射药残渣，装入新的发射药袋，放入炸药包，连接拉火管，整个过程在不到两分钟内完成。
每一具飞雷炮的装填手都在黑暗中以最短的时间完成操作，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但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和木料碰撞的声响和短促的喘息声。
“放！”陈靖宇喊出第二个指令。
第二波齐射再次覆盖了残存的碉堡群。
这一次炸药包更多地落在了那些已经开裂的碉堡顶部和被第一波爆炸打开的缺口处。
炸药包穿透了已经脆化的混凝土结构，在碉堡内部或紧贴外墙的位置爆炸，将那些已经摇摇欲坠的工事彻底掀翻。
一座较小的暗堡在直接命中后整体坍塌，砖石和混凝土块堆积在原址，像一座被推平的坟包。
连接碉堡群的交通壕在爆炸中多处被炸毁，壕沟内的日军士兵被活埋在坍塌的土方下，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
整个老君庙阵地被浓烟和烈火完全湮没。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黑色的烟柱翻滚着向上升腾，在夜空中形成一朵巨大的烟雾云，连远处的山脊线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冲锋号的声音穿透了爆炸的余音和燃烧的噼啪声。
突击队员从出击壕中跃出，踩过还在冒着青烟的焦土，踩着散落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向残破的碉堡群扑去。
浓烟在阵地间弥漫，火光映照着那些快速移动的身影，枪口焰在烟雾中闪烁。
少数未被震毙的日军士兵从废墟中爬出来，灰浆裹满全身，脸上带着血迹，端着刺刀嘶叫着冲向突击队。
但他们的抵抗没有持续多久，早已在侧翼占好射击位置的枪榴弹手和机枪组开火了，子弹和榴弹在近距离上横扫过去，那些仓皇冲出的日军士兵像被割断的麦子一样倒伏在废墟之间。
陈靖宇背着工具箱，跟在第二梯队后面淌过焦土。
脚下是滚烫的土和碎片，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他走到一座半塌的碉堡前停下来，碉堡的顶盖已经被掀开，墙体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裂缝像蛛网一样从顶部向四周延伸，有几处裂缝宽到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打开工具箱，取出手电筒，一只手挡着光，弯腰钻进了碉堡内部。
碉堡内部弥漫着浓烈的烟尘和血腥味，地面上散落着碎块和灰尘，墙壁上的灰浆被震得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一具日军的尸体歪倒在墙角，身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浆，像是被埋过又露出了一半。
桌面上那台电台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金属，外壳被冲击波压扁，电子管碎裂，几根烧焦的电线从机壳底部伸出来。
墙边还有一挺被打翻的九二式重机枪，枪管歪在一边。
陈靖宇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皮尺，量了一下一道主裂缝的宽度和深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他又用手电筒照了照顶盖被掀开部分的断面厚度，量了一下混凝土层的厚度和钢筋的直径，然后在本子上勾勒了一个简单的断面草图，标注了破坏形态和大概的爆炸当量估算。
赵刚从碉堡的缺口中钻进来，用手帕捂着口鼻，扫了一眼碉堡内部的情况。
他看到陈靖宇蹲在一具日军尸体旁边，在血腥气和尘土中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别人打仗靠勇气，你打仗靠算数。”
陈靖宇头也不回，铅笔继续在本子上移动：“没算数支撑，勇气越大死得越快。”
他画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碉堡天花板的裂缝走向，又补了一笔记录，然后转身朝门口走。
刚走到碉堡门口，一个人影大步闯了进来。
李云龙脸上被火药熏得漆黑，衣服上沾满了灰土和汗渍，手里还攥着那把驳壳枪，枪管烫得发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