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看到陈靖宇，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蒲扇般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陈靖宇肩膀上，力气大得让陈靖宇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
李云龙的嗓门震得碉堡墙上残留的灰浆都往下掉：“好小子！这玩意儿比山炮还带劲！往后咱们团攻城拔寨，就靠你的飞雷炮了！”
陈靖宇等那只手掌从肩膀上移开，才直起身来，把笔记本塞回口袋里。
他没有接李云龙的话，而是看了一眼碉堡顶部的裂缝，说了一句：“裂缝走向说明爆轰波在顶盖下方形成了一次反射叠加，峰值压力比单次冲击高了不少。下次用这种结构的时候，装药量还可以再减一成左右。”
李云龙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咧嘴笑着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大步走出碉堡，朝外面的战士们喊了一声：“抓紧打扫战场，把能用的东西全搬回去！”
战果清点持续了大半个上午。
歪把子机枪三挺，掷弹筒七具，步枪四十多支，弹药和粮秣堆满了据点仓库的一个角落。
独立团这边伤亡数字报上来的时候，李云龙站在据点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缴获的日本罐头，听完通信员的报告后咧嘴笑了一下，伤六人，无人阵亡。
整个老君庙据点被彻底拔除，阳泉煤矿门口的这颗钉子，被独立团用八具铁皮油桶敲掉了。
当天下午，团部临时借用了一间没被炸塌的砖房开总结会。
屋里坐满了人，各营营长、工兵排的骨干、还有几个被叫来旁听的班长。
陈靖宇把从战场上采集的数据铺了一桌子，有在笔记本上画的裂缝形态图、用铅笔标注的爆炸坑深度和直径、发射药用量和射角对照表，还有他在碉堡残骸里用皮尺量出来的混凝土厚度。
他把一张纸从桌上抽出来，举在手里，纸页边缘还沾着灰浆的痕迹：“有三点要改。第一，瞄具上加固定角度卡销，现在全靠底座上的刻痕标记，夜间作战看不清，容易出错。第二，发射药包改用油纸定量封装，每一包重量固定，炮手不需要临时称药，节省时间也减少失误。第三，试制两种特种弹头，燃烧型和发烟型。烧夷弹用来对付木质结构的工事和仓库，烟雾弹用来掩护进攻或者迷惑敌人。”
李云龙听完之后没有犹豫，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嗓门提了起来，“从今天起，这种抛射器正式命名为‘陈氏飞雷炮’。团部直属工兵炮排，三十个人，陈靖宇兼任技术教员。”
屋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陈靖宇没有说话，把那几张数据纸折好，装回口袋里。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孔捷和丁伟就带着参谋骑马赶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跳下马，缰绳甩给警卫员，大步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几具架在空地上的飞雷炮。
孔捷围着其中一具炮转了两圈，蹲下去用手敲了敲铁皮桶身，又站起来看了看底座的结构，没有说话。
丁伟在旁边绕着另一具炮转了一圈，拍了一下桶壁，把脸转向站在旁边的李云龙，笑着说了一句：“老李有了这没良心的东西，以后咱们得叫你‘李没良心’了。”
李云龙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缸子，嘴里叼着烟袋，笑骂了一句：“滚蛋！看上老子的家当了直说。”
陈靖宇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只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纸上画卡销的结构图。
他没有参与院子里那阵说笑，但耳朵一直在听着那边的动静。
赵刚从屋里走出来，站到陈靖宇旁边，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围着飞雷炮打转的孔捷和丁伟，又看了一眼蹲在木箱上的陈靖宇，语气压低了一些：“这个武器威力大，但准头差，用的时候必须避开民房。老君庙是孤立的军事据点，周围没有老百姓，下一次要是用在靠近村庄的地方，误伤的风险很大。”
陈靖宇抬起头，放下铅笔，看着赵刚说了一句：“我把制造图纸标为团级机密。所有废品桶和药包残纸当场回收销毁，不留任何可供复制的物证流出去。特种弹头的配方单独管理，不写入通用操作手册。”
他说完之后重新低下头，在纸上又画了几条线。
赵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木箱上的陈靖宇，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院子另一边，从桌上拿起一本新的记录簿，开始安排各营的弹药补发计划。
阳泉煤矿克复的消息在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特高课的军官从溃兵口中听到了一个让他们困惑的描述，八路军使用了一种铁筒状的武器，能把大威力的炸药包投掷到上百米外，爆炸威力足以掀翻钢筋混凝土碉堡。
溃兵说不出那种武器的正式名称，只反复用“没良心炮”这个词来形容。
特高课立刻向前线部队发出紧急指令：搜集残骸，查明这种武器的构造和来源。
独立团那边，师部的通令嘉奖在两天后送到了团部。
嘉奖令措辞热烈，称老君庙攻坚为“以土制洋、以弱胜强”的典范战例。
陈靖宇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根据地的《战斗通讯》上，被印成了油墨字，在根据地各部队之间传阅。
李云龙拿到那份《战斗通讯》后，在团部的院子里扯着嗓子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嚷了一句：“看看，咱独立团的人上了报了！”
陈靖宇没有去参加院子里那阵热闹。
他蹲在那间临时被用作情报分析室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摞从老君庙据点收缴的文件，正在逐页翻看。
那些文件大多是日军的后勤调度记录和阵地巡查日志，字迹潦草，夹杂着大量缩写和编号。
他在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由阳泉守备司令部签发的内部通报，内容是关于九二式步兵炮的下放计划，文件显示，日军正在加速将九二式步兵炮配属到大队一级，以提高前线部队的直射火力密度，计划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完成对太行山区所有一线大队的换装。
他把那份通报看了两遍，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