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看了陈靖宇一眼，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那些人见识过正儿八经的军工生产，对咱们的土制玩意儿不一定看得上眼。”
陈靖宇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第二天上午，他被上级领导叫去谈了一次话。
谈话在军工局的一间办公室里进行，领导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杯水，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楚明白。
“这次演示，既要让美国人看到我们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的创新能力，争取到机床和tNt炸药的援助。但同时，发射药配比不能全盘托出，引信结构也不能透底。这是底线。”
陈靖宇坐在对面的长凳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他在煤油灯下铺开几张草纸，开始用英文写解说稿。
他写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斟酌。
写到膛压和抛射角的计算关系时，他停了好几次，用铅笔在纸边画了一个发射筒的剖面示意图，然后在这个图的旁边用英文标注了关键参数。
有些句子的语法他拿不准，就换一种更简单的表达方式重新写一遍。
草纸上的字迹潦草，反复涂改的地方很多，好几处被橡皮擦得起了毛。
忙到后半夜，通信员给他送来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里面夹着一张更小的纸片，从电报上抄录下来的，字迹工整，是赵刚的口吻。
整张纸只有四个字：“不卑不亢。”
陈靖宇看完那四个字，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煤油灯的火苗里。
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重新拿起那支铅笔，铺开那张写了一半的解说稿，在旁边空白处加了一行内容，然后放下铅笔，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把煤油灯捻亮了一些，继续往下写。
美军观察组抵达延安的第二天，试炮场设在东郊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
陈靖宇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把那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穿好，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用湿布擦了擦脸上的灰，又把军帽正了正，走出招待所大门。
河滩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
军工局的领导、翻译、几个警卫员，还有七八个穿美军制服的观察组成员。
那些人站在河滩边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用手里的望远镜扫视周围的风景，表情轻松。
其中一个戴着少校领章的高个子，后来陈靖宇知道那人姓史密斯，靠着吉普车的引擎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远处那两具架在木架上的飞雷炮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靖宇走到飞雷炮旁边，站定。
他没有先说话，而是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固定发射筒的铁箍和底座上的角度标记，又打开一只木箱，取出一个标准药包，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确认没有受潮，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开始介绍。
他讲得很慢。
从汽油桶的选材开始，说到什么样的桶壁厚度适合做发射筒，铁箍应该在哪个位置加固最合理。
然后说到黑火药的碾配，粗细颗粒的比例、含水量控制、与锯末的混合方法。
最后说到炸药包的捆扎：麻绳的缠绕方式、碎铁片的分布密度、拉火管的插接深度。
他讲的时候没有看稿子，所有的数据和流程都装在他脑子里。
他一边讲，一边用手在发射筒和炸药包上比划，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易懂。
史密斯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双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一具飞雷炮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个用粗木方钉成的底座，又用手指敲了敲油桶的铁皮，直起身来耸了一下肩膀：“这本质上不过是一种东方式的土制臼炮。射程和精度都无法与美军制式迫击炮相比。”
翻译把这句话译成中文后，现场安静了一瞬。
军工局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皮尺，量了一下发射筒的仰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看史密斯，而是朝美军观察组的方向说了一句，英语，声音不大：“可以对比打靶。你们的迫击炮，和我的飞雷炮。目标相同，距离相同。”
翻译把话译过去之后，观察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组长点了点头。
美军士兵从吉普车上搬下两门m2迫击炮，在河滩上架好。
目标设置为五十米外的一个模拟碉堡，用厚土和碎石堆成的土包，表面拍实，顶部架着几根粗木和一块厚钢板，大小和一座标准碉堡的顶盖差不多。
美军炮手开始射击。
第一发炮弹落在土包前方的地面上，炸开一个浅坑，没有伤到土包本体。
第二发落点偏右，在土包侧面炸开，震落了一些碎石。
第三发打中了土包顶部，但炮弹的杀伤力不足以穿透那层被拍实的厚土，爆炸过后土包顶部的粗木被炸断了一根，但土包的主体结构基本完好。
烟尘散去之后，土包依然立在那里。
史密斯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
陈靖宇走到那具已经调校好的飞雷炮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发射筒的固定情况和底座的角度，然后从弹药箱里取出一个标准的十公斤炸药包，放入筒口，连接好拉火管。
他站起来，退到拉火绳的末端位置，朝周围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
所有人都撤到了安全线后面。
陈靖宇弯腰握住拉火绳，用力一拽。
飞雷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炸药包从筒口飞出，拖着一条淡淡的烟尘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稳定的弧线，然后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落在那座模拟碉堡的顶盖上。
没有延迟，没有哑火，炸药包在接触的一瞬间爆炸。
爆炸声不尖锐，是一种低沉的、从地面深处挤压出来的轰鸣。
土包在爆炸中整个被掀翻，顶部的粗木和钢板被炸飞出去，土包的主体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内部的碎土和石块向外喷涌，连同支撑木的碎片一起散落得到处都是。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向外扩散，二十米外观察组搭的那顶帆布帐篷被冲击波吹得剧烈摇晃，帆布被鼓起来又塌下去，帐篷杆嘎吱作响。
烟尘在河滩上缓缓扩散。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