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雷炮的优势在于曲射，能越过障碍物打击碉堡顶盖和后方目标，但它的射程只有一百多米，发射阵地位于敌方轻武器的射程之内。
之前打老君庙据点的时候，依靠的是夜间突袭和土工作业将发射阵地推进到八十米距离上，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了齐射。
但如果日军增加了九二式步兵炮的数量，这些直射炮可以在几百米外对飞雷炮阵地进行反制。
八十米的发射阵位，届时将不再安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草图上画着一根弯曲的弹道弧线，比飞雷炮的弹道更高、更远，末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下落。
他在图旁标注了一行字：“远程曲射方案。射程需达到三百米以上，发射阵位避开直射炮火。”
他放下铅笔，盯着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当天晚上，师部的急电送到了团部。
电文很短，但内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美军驻延安观察组即将到访晋绥前线，师部要求独立团派飞雷炮的发明人携带样品前往延安，配合接待并演示这种武器，中央希望通过这次展示向盟军证明八路军自力更生的军工技术能力，争取更多的租借物资。
李云龙看完电报，先是愣了几秒，然后一把将电文纸拍在桌上，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刚打出点名堂，就要把人挖走？”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坐在条凳上的赵刚，又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陈靖宇，最后补了一句，“不去！就说陈技术员病了，发高烧，下不了床。”
赵刚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李云龙说了一句：“这是政治任务。总部点名要飞雷炮的发明人去，不是去参观，是去演示。美军观察组要看的是我们自己的技术能力，换任何一个人去都讲不清楚这炮是怎么造出来、怎么用的。陈靖宇必须去，而且不能给独立团丢人。”
李云龙没有立刻反驳。
他站在桌边，叉着手，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最后骂骂咧咧地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把烟袋叼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行。去就去。但是，人回来了，家伙也得给我带回来。”
陈靖宇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截铅笔，在膝盖上摊开的那张草纸边缘又画了几条弧线。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草图，像是团部里那场争论与他并没有太大关系。
几天后，陈靖宇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飞雷炮的关键零件图纸和一小包发射药样品，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身后是一辆套着骡子的板车，车上固定着一具用厚钢板加固过的飞雷炮发射筒。
魏和尚牵着骡子站在旁边，肩上挎着一支缴获的百式冲锋枪，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路边的槐树下面，没有多说话。
赵刚把一卷钞票塞进陈靖宇的衣袋里，口粮够吃半个月。
李云龙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朝板车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到了延安，别给老子丢人。演示的时候，打准点。”
陈靖宇把那卷钞票往衣袋深处掖了掖，没有说话，只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板车走去。
魏和尚把草茎从嘴里吐掉，拉起骡子的缰绳，跟着陈靖宇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土路在晨雾中向远处延伸，消失在山丘的转弯处。
李云龙站在槐树下看着那辆板车的影子消失在雾气里，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转身大步走回了团部。
陈靖宇在板车边走着，手插在衣袋里摸着那卷钞票，目光却望着前方。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天晚上画的弹道曲线草图。
延安之行是一个机会，但他心里更清楚，飞雷炮的射程局限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从衣袋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草图，一边走一边用铅笔在边缘又添了几笔，那支铅笔在纸上画出的第一道线，是一条比飞雷炮弹道更陡、更远的弧线。
陈靖宇在兵站线上走了五天。
两具用厚钢板加固过的飞雷炮发射筒绑在骡子背上，用油布和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二十个标准药包分装在四只木箱里，垫着干草，固定在板车上。
魏和尚在前面牵着骡子，另一名助手在后面押车，陈靖宇走在板车旁边，大多数时候沉默着，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片看一眼。
纸片上写满了英文单词。
有些是他以前就会的，有些是他凭记忆硬想出来的，chamber pressure（膛压），launch angle（抛射角），detonation velocity（爆速），overpressure casualty（超压杀伤）。
有几个词他想不起来准确的英文表达，就在旁边用德文做了旁注。
他一边走路一边默念那些单词，念到拗口的地方就停下来，反复念几遍，确认舌头不打结了再继续往前走。
骡子走得不快，五天后他们才到了延安。
延安比他想象中要热闹一些。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便服的，还有几个穿皮夹克的外国人匆匆走过。
他被人领着住进了军工局招待所，一排新修的土坯房，窗户糊着白纸，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没有躺下休息，先出门找到了安置飞雷炮的院子，检查了油布有没有破损，药包有没有受潮，然后才回到屋里坐下。
招待所里住着好几个人。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见到了从冀中、太行等根据地来的兵工专家，有的搞过火药改良，有的自己造过手榴弹和地雷，还有一个曾用缴获的钢管造过一门轻型迫击炮。
几个人围坐在食堂的长桌旁，一人端着一碗小米粥，就着咸菜疙瘩聊了起来。
聊到兴头上，有人说起了延安周围的防空情况，又有人提到美军观察组已经到延安好几天了，带来的装备不少，其中有人是爆破专家和炮兵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