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画了一幅俯视图,标注了跳雷的杀伤扇面和不同距离上的破片密度分布,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对无防护步兵的有效杀伤半径约为二十米。
他画完最后一笔时,发现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赵刚从旁边的铺位上坐起来,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桌上的图纸和展品,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从那叠衣服上拿起一件军大衣,走过来披在陈靖宇肩上。
陈靖宇的身体被那件大衣压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画了这么久的图,肩背已经发僵,此时那股暖意沿着肩头渗进来,他才发觉窑洞里确实有些凉了。
赵刚放下大衣后站着没走,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排展品和图纸,低声说了一句:“歇了吧。明天还要讲一天的话。”
陈靖宇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笑着说了一句:“赵政委,咱们这套东西,能让美国佬把眼珠子瞪出来。”
赵刚站在他身旁,没有再催他休息,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给自己的搪瓷缸续了些热水,回到铺位那边坐着,没有再躺下。
陈靖宇把最后几根线条补完,仔细吹干纸面上的墨迹,把图纸和展品按顺序归拢好,用油布裹紧,摆在桌角,这样明天一早伸手就能拿到。
然后他吹熄了煤油灯。
窑洞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过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美军观察组的车队在预定日期的上午抵达了根据地边缘。
三辆美制卡车卷着黄土从公路上驶来,在接待点前面停下。
领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高个子军官跳了下来,卡其布军装熨烫整齐,领口别着上校领章。
包瑞德上校,史迪威将军派驻延安观察组的负责人。
他下车后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黄土丘陵、干涸的河沟、零星的窑洞和村落,然后目光落到了迎接队伍身上。
陈靖宇站在接待人员中间,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
他向前跨了一步,站到包瑞德面前,用英语说了一段简短的欢迎词。
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东北味,但语法准确,措辞简洁流畅,几乎没有停顿。
包瑞德听完之后,眉毛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个正在从卡车上搬设备的观察员也停了动作,目光落在了这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身上。
包瑞德伸出手来,和陈靖宇握了一下,然后用英语回了一句:“你的英语很流利。”
陈靖宇没有谦虚,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我们需要跟外界交流技术信息。”
参观的第一站被安排在藏在一座荒村里的一处兵工厂。
从外表看,那不过是一座被废弃的村庄,土坯房大部分已经坍塌,院墙残缺不全,野草从墙根和路面的裂缝中长出来。
向导领着观察组穿过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小路,转过一面土坡之后,那几间茅草棚搭成的手工作坊才显露出来。
棚顶用干枯的玉米秆和苇席铺成,四壁用树枝和泥巴糊成,勉强能遮风挡雨。
棚子下面摆着一座用黏土和砖头砌成的熔铁炉,炉口被烟熏得漆黑,旁边堆着一堆从各处收集来的废铁,有打坏的枪管、断裂的刺刀、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弹片和炮弹皮。
另一座棚子里架着一台手工拉线机,结构简陋,用木架和铁轴拼成,操作工人正坐在机器前面,用手摇动一个木制飞轮,通过皮带传动将一根细铁丝缓慢地拉过一块带孔的钢板。
观察组里一名武官看到那台黑黢黢的熔铁炉和手工拉线机时,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没有说话,但那丝笑意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态度,他看到的不过是一个还停留在手工时代的作坊,与十九世纪的乡村铁匠铺没有太大区别。
陈靖宇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他走到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工作台前面,台面上摆着几排复装好的七九子弹。
他从桌上拿起一发,举在手里,让所有观察员的视线集中到这发子弹上。
然后他转身,走到棚子外面的空地上。
那里立着一根木桩,桩顶放着一个瓦罐,距离大约八十米。
他把那发子弹装入一支老式步枪,举枪,瞄准,没有多余的停顿,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脆。
瓦罐在八十米外炸裂,碎片向四周飞散。
观察组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陈靖宇没有放下枪。
他把枪机拉开,退出那发子弹的弹壳,然后把弹壳和一枚未击发的复装子弹一起拿在手里,走回到工作台前,当着观察组的面拿起一把钳子,把那发复装子弹拆开。
他把弹壳、底火、发射药和弹头依次排开在工作台上,然后拿起弹壳,用一根细铁丝指着弹壳底部的底火孔,开始讲解整个复装过程,如何收集战场上废弃的弹壳,如何用最小号的钻头清理底火孔,如何用自制的工具将新的底火压入底火座,如何用本地硝土提纯黑火药,如何控制装药量,如何用模具将弹头重新压入弹壳口部。
他讲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说得很清晰,手指在那排零件之间移动,配合着讲解的节奏,像是在拆解一个简单的机械结构。
解说全部用英语完成。
中间遇到一个火药品类的术语时,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捏出一小撮黑褐色的粉末放在手心里展示给美方人员看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讲。
观察组里那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人安静了下来。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开始在上面记东西。
那名先前露出轻微笑意的武官站在工作台边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排拆开的子弹零件上没有再移动。
包瑞德上校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但他朝陈靖宇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武器演示场选在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开阔,两侧是平坦的沙砾地,便于观摩。
陈靖宇让人在河床对岸大约一百二十米处堆起了一座用厚木板和沙包构筑的模拟工事,工事正面宽约两丈,高三尺,顶部堆了一层沙袋加固,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版的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