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飞雷炮旁边，向观察组示意演示开始，用英语开始讲解，指着发射筒底部说：“底部装填定量发射药包，产生高压燃气，将炸药包抛向目标区域。炸药包内装填的是黑火药与本地收集的硝酸铵混合而成的炸药，成本低廉，原料易得，威力足以摧毁加固工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根细棍指着发射筒的剖面模型，解释了燃气在发射室内的膨胀过程，以及如何通过调整装药量来控制射程，配合墙边那张射表，河床上那些木桩刻度都是它的刻度尺，刻度每对应一个仰角，包上标注的就是最近几次校射标定的落点。
观察组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一名美军少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具用铁箍加固的油桶，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堆工事，扭过头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声音压得不算低，带着一种不以为然，“这不就是个大号烟花吗？”。
陈靖宇听到了那句话，没有恼火。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只是扫了一眼观察组的位置，转身朝站在飞雷炮侧面的点火手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词：“Stand by.”
点火手就位。
陈靖宇站在发射筒侧后方大约五米的位置，右手举起，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点火手拉动拉火管。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发射筒底部发出，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壳深处撞击了一下。
桶口喷出一团浓密的灰白色烟团，火焰在烟团中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一个黑色的圆柱形炸药包从烟幕中钻出，拖着一条灰白色的烟迹在空中划过一道稳定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向河床对岸那座工事的顶部。
炸药包落到工事顶部时没有立刻爆炸，安静了大约半秒。
半秒之后，一声巨响将河床上空的空气撕裂成碎片。
爆炸的火球在被炸裂的工事后方腾起，厚木板被撕成碎块，连同沙包一起被抛飞到十余米高的空中，散落成一片碎屑和尘土，像暴雨一样砸落在周围的河床上。
冲击波裹挟着沙砾和碎石向外扩散，河床对岸的地面在冲击波的压迫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观察组脚下的地面也在抖。
一个美军军官手中的望远镜被震得脱手，挂在脖子上晃荡。
那顶被撑在河床边缘的遮阳帆布篷，在冲击波抵达时鼓胀起来又塌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包瑞德上校站在观察组的最前面，嘴里叼着一只烟斗。
爆炸响起时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下，烟斗从嘴里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他甚至忘了弯腰去捡，看着对岸那片被炸成齑粉的工事残骸，开口说了一句：“上帝。这真是你们自己造的火炮？”
陈靖宇站在那具还在冒烟的飞雷炮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用英语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是的。主体材料是废弃的空油桶。炸药是黑火药与本地硝铵的混合物。我们缺少重炮，但我们可以用这种方式把炸药包送到一百多米外的地方。”
包瑞德上校弯腰把烟斗从地上捡起来，在手心里磕了磕沾在上面的一星尘土，重新叼回嘴里，然后用一只手握着烟斗嘴把它从牙齿间拔出来，直起身来，朝那具架在木架上的飞雷炮缓缓走去。
招待宴设在村口的打谷场上。
几张条凳围着一块门板搭成的长桌，桌上是粗面饼子、咸菜疙瘩和几碗炖野菜，缴获的日军罐头被切成薄片码在几个粗瓷碗里。
酒是当地老乡自己酿的土酒，浑浊，入口有点烈，装在几只瓦壶里，倒进搪瓷缸子。
观察组的人围坐在桌子两侧。
八路军这边的接待人员和几位首长坐在对面。
打谷场四周插了几根木杆，杆头上吊着几盏煤油灯，灯光在夜风中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长又缩短。
一名年轻的美军中尉喝了几口土酒之后，脸开始发红。
他放下搪瓷缸子，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半缸酒，用英语说了一段话，嗓门不小，带着酒劲：“恕我直言，用油桶打仗，这简直是回到了中世纪。”
他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席间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八路军干部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有人握住了桌上的搪瓷缸沿，但没有起身，克制着。
翻译把这句话译成中文之后，席间有人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陈靖宇坐在桌子靠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发作，他慢慢放下筷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搁整齐了，然后站起来。
他没有提高嗓门，他用英语说话，语气平稳，咬字清晰：“中尉先生，我请教你一个问题。在东南亚的丛林和太行山的深谷里，你们的105毫米榴弹炮需要多少人和骡马才能拉上去？需要多长时间展开阵地？如果道路被炸毁或者被泥石流阻断，炮队能不能按时到达指定位置？”
他没有等那个中尉回答，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仍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准确：“我们的飞雷炮，两个士兵就能扛着走。任何时候，在敌人鼻子底下找到一块平地就能架起来轰击。射程一百二十米，精度足够把十公斤炸药包送到碉堡顶盖上。你告诉我，在太行山这种地形条件下，哪一样更切合实际？”
他顺手拿起一根筷子，蘸着碗沿洒出来的菜汤，在桌上画了一个发射筒的剖面简图。
他在筒壁的厚度线上点了一下，又在后续出筒的通道上划了一道弧线，抬起头来，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目前的简陋条件限制了加工精度。如果能得到无缝钢管和tNt炸药，同样的原理，我们可以造出更精准、射程更远的便携迫击炮。射程可以达到三百米，重量不超过二十公斤，单兵即可携行。”
包瑞德上校在陈靖宇说完之前就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
他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一下那把条凳的腿，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站起来，用英语说了一句，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晚的讨论到此为止。”
他朝那个年轻中尉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多说。
中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慢慢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