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示范，一边好几个人凑近了他手里的卡尺，借着煤油灯的光看着那根钢管内部。
现场只有火塘里窜动的火苗和偶尔一两声远处传来的犬吠，所有工匠围在院子中央沉寂了几息后，铁匠班的老孙最先动了手，蹲下身端起了工具箱里的钢锯。
造枪作坊里的炉火从那一天起再没有熄灭过。
陈靖宇每天蹲在工作台前，身上那件旧军装沾满了机油和铁屑，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被焊渣烫出了好几个小洞。
他手把手地教那些被挑选出来的工匠用板锉修整枪机毛坯，从握锉的姿势到用力的角度到每一次下锉的深度，每个细节都要反复示范好几遍，直到对方能独立完成一个合格的零件为止。
他要求每锉一刀都要用游标卡尺测量。
偏差一丝都不行，锉多了，毛坯就废了，得从头再来。
一名老铁匠在连着锉废了三块毛坯之后，把锉刀搁在台面上擦了一把汗，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比造锁还精细。”
陈靖宇没有反驳，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被锉废的枪机毛坯，走回工作台前，把那块废料夹在台钳上，拿起一把新锉刀，放慢了动作开始演示。
他一边锉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枪机闭锁斜面如果角度差了一度，开火时就会卡死。严重的话，直接炸膛。这不是造锁，这是造命。”
他锉完最后一刀，用卡尺量了一下角度，然后松开台钳，把那块废料丢回废料堆里，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看了一眼那个老铁匠。
老铁匠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一块毛坯夹到台钳上，弯下腰，开始锉。
半个月之后，第一批零件陆续完成了。
陈靖宇把那些零件按照图纸上的编号逐一摆放在铺着布的工作台上。
枪机、枪管、节套、复进簧筒、弹匣井、握把、快慢机组件，几十个零件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金属的哑光。
他开始组装，几个骨干工匠围在工作台旁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先把枪机拿起来，在手上转了两圈，检查了表面是否有毛刺，然后用卡尺量了一下闭锁斜面的角度，确认合格之后，将枪机插入节套内试探了几下往复运动的阻力。
他用一根细长的通条蘸着煤油清洗了枪管内壁，然后又用干布擦净，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膛线的均匀度，然后拿起枪管，用手指蘸了一点桐油涂在螺纹上，对准节套前端的螺纹口，缓慢地旋入。
每旋进半圈就用铜锤轻轻敲一下节套侧面，使螺纹咬合得更紧密，整根枪管旋入到底。
他放下铜锤，用扳手复核了一下旋紧力矩，然后用卡尺测量了枪管与节套在瞄准基线上的水平度。
所有装配好的间隙控制都在图注范围内。
他从桌面拿起另一支复进簧，弹簧外壁已被之前的反复推拉磨出一层均匀的亮光，他将其套上导杆，推入枪机尾部的钢筒内，用拇指按压了几次，感受弹簧压缩和回弹的力度。
手感均匀，没有任何阻塞或摩擦异响。
然后拿起一块用铁皮弯制后铆接成形的弹匣井，对准机匣底部的安装位置，让配合面的对位孔重合，用一根螺栓穿过定位孔，再用扳手拧紧。
他放下扳手，用手指摸了一圈弹匣井与机匣之间的缝隙，均匀，没有歪斜。
最后一根销钉被铜锤轻轻敲入孔中之后，他拿起那支已经完成组装的枪，举到煤油灯下。
整支枪的外形粗粝而简陋，看起来就像一根铁管上焊了一个歪把手，弹匣井是用铁皮弯成后铆在机匣下方的，表面还留着锤纹和锉痕，焊接处没有打磨。
土得掉渣。
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结构紧凑，所有部件的结合处严丝合缝。
他在手里翻了个面，拉动了一下枪机，顺畅，干脆，复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靶场设在村外一块刚收割完的庄稼地上，地面踩实了，插了几根木桩当靶标。
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的，等陈靖宇端着那支原型枪走到靶场时，周围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战士，密密麻麻站了好几层，连附近的树杈上都骑了人。
陈靖宇没有驱赶人群，他走到射击位置上站定，把那支原型枪在手里端了一下，拉动枪机检查了一遍枪膛，然后从一个新制成的弹匣里压入二十发子弹，将弹匣拍进弹匣井，用掌心确认卡榫到位。
他举起枪，枪口对准五十米外的一根木桩，深吸了一口气，扣下了扳机。
前三发子弹连续出膛。
枪声清脆利落，弹壳从抛壳窗中依次飞出，在空中划过三道短促的弧线落在脚边的泥土里。
第四发打出去之后，枪机没有完全复进到位，停在了半程。
陈靖宇感觉到了差异，复进簧的阻力突然增大了，他松开了扳机，没有强行拉动枪机，而是把枪平放在工作台上，俯身观察那扇半开的抛壳窗内的情况。
在围观战士的议论声中，他用大拇指顶住枪机后端，微微用力向后拉了一小段，看到了故障的根源，抛壳钩已经完全变形，钩爪扭曲向外张开，没有抓住第四发弹壳的底缘，弹壳卡在了枪膛和抛壳窗之间，既没能抽出也没能抛出。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一个小钩，小心地将那枚卡住的弹壳勾了出来，然后拉动枪机使原型枪复位。
接着他蹲下来拧开机匣侧面的固定销，把枪机组从机匣中整体抽出，将那枚变形的抛壳钩从枪机头上卸下来，举到光线下端详。
断面边缘没有任何裂口或夹渣，而是截面被挤压扁了，不是脆断，是材料硬度不够，被弹壳底缘的反作用力直接碾变了形。
魏和尚凑过来看了一眼：“废了？”
陈靖宇没有回答，放下那枚变形的抛壳钩，站起来，朝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魏和尚说了一句：“和尚，去我屋里，床底下那个铁皮箱子，里面有一捆用油布包着的弹簧钢片，全部拿过来。”
魏和尚转身就跑。
李云龙站在旁边急得直转圈，背着手来回走了几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支躺在工作台上的枪，又看了一眼陈靖宇的表情，忍住了没有开口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