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和尚很快抱着那捆钢片跑了回来，钢片用油布包了好几层，打开之后露出五六片银灰色的弹簧钢，厚度均匀，边缘整齐，表面还有原厂的 stamped 编号。
那是从一架被击落的日军九九式双轻机炮的分解件上拆下来的，陈靖宇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他拿起一片钢片，夹在手里掂了掂弹性，确认没有经过退火和过度应力释放，随即在炉膛里添上新炭，拉了几下风箱。
他把那枚扭曲的抛壳钩在工作台上摊开后垫了一层薄铜皮，用什锦锉沿断面修出一个倒角，将那一片弹簧钢片夹在钳子上，伸进炉膛里烧到暗红色，钳出来放在铁砧上用小锤迅速锤平，然后浸入油槽中。
淬火完成之后他用锉刀修整毛边，将钢片夹在台钳上，用什锦锉沿着画好的轮廓线，一毫一毫地锉出抛壳钩的形状。
那是一枚极小极精密的零件，钩爪的弧度和钩尖的角度差一丝都会影响抓壳的可靠性。
他的手指很稳，锉刀在钢片上移动的速度不快，每一次下锉都均匀而准确。
煤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灶膛里的余火已经重新压住了。
陈靖宇把锉好的零件表面打磨抛光，涂上一层薄薄的枪油，然后将它装回到枪机头上。
他拉动枪机，枪机在节套内滑动了几次，每一次都顺畅到位，抛壳钩与弹膛底部的配合间隙均匀。
他站起来，把那支重新组装好的原型枪提在手里，看了一眼远处的靶标，没有急着举枪，先检查了一遍弹匣中的弹簧压力和供弹口状态，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枪机上。
换上弹簧钢抛壳钩之后，陈靖宇没有立刻装枪试射。
他把重新装好抛壳钩的枪机组装回机匣内，拉动枪机反复动作了几十次，确定抛壳钩每一次都正常抓壳、复位，然后才开始检查弹匣。
他从弹药箱里取出几发弹壳已经发黑的训练弹，逐一压入弹匣，然后拉动枪机推弹上膛，再将弹匣退出来，观察子弹在供弹过程中留下的擦痕位置。
他发现推弹角度不对，子弹在从弹匣中被推出的时候，弹头会擦到弹匣口的内壁一侧，导致弹头的轴线与枪膛的入口轴线之间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偏移。
这个偏移在单发射击中影响不大，但在连续射击中，随着膛温升高和枪机往复速度的加快，这种细微的偏差会被不断放大，最终导致卡壳。
他拿起那支原型枪，把弹匣卸下来，用一根细长的铁丝伸进弹匣口内部探了探弧度，然后放下枪，把弹匣夹在工作台的台钳上，拿起木锤，开始逐步修整弹匣的弧度。
他每敲几下，就重新装填一发子弹，拉动枪机推弹，然后退出弹匣，观察弹头上的擦痕位置变化。
修到第三轮之后，擦痕逐渐从弹头表面移向边缘，然后彻底消失，子弹在被枪机推出弹匣口的一瞬间，弹头与弹匣内壁没有任何接触，直接以笔直的姿态进入了枪膛。
他把弹匣从台钳上卸下来，在手里翻了一个面，重新装填了几发子弹，再次推弹上膛确认完全无声、没有任何擦碰之后，才将那枚弹匣放回桌面。
第二次试射是在一个清晨进行的。
靶场上的人比第一次更多了。
晨雾还没散尽，庄稼地边沿已经站满了人。
李云龙蹲在一截树桩上，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赵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
陈靖宇端着那支原型枪走到射击位置上，装上那个修整好的弹匣，拉动枪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扣住扳机不放。
二十发子弹在数秒之内全部打了出去，枪声连成一片持续而均匀的轰鸣，枪口在连续射击中微微上跳，但整体可控，枪身没有出现明显的震颤或松动。
弹壳从抛壳窗中依次飞出，以固定的角度落在脚边的同一片区域内。
最后一发打完，枪机停在后方空仓挂机的位置。
百米外那具人形木靶上，密密麻麻出现了十几个弹孔。
散布虽然不小，最远的几个孔已经偏离到了躯干边缘，但所有弹孔全部落在了人形靶的躯干范围之内，没有一发脱靶。
魏和尚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从陈靖宇手里接过那支枪，掂了掂重量，翻了个面看了看弹匣井和焊接处的接缝，然后装上陈靖宇递过来的一个新弹匣，站到射击位置上，端起来对着远处另一具靶标打了两个短点射。
他放下枪，拉动枪机看了一眼抛壳窗，又端起来瞄了瞄，转身朝陈靖宇喊了一声，嗓门大得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过瘾！比鬼子的花机关好使得多！”
赵刚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那具被打了十几个弹孔的人形靶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弹着点的分布，然后走回到射击位置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枪管，他的手指刚触到枪管表面就猛地缩了回来，枪管表面的热度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陈靖宇，语气严肃：“连续射击之后枪管过热。战士的手如果握到枪管前端，会直接被烫伤。”
陈靖宇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手指在空中的枪管上方比划了一下：“这是风冷结构，没有外部冷却装置。后续会设计一个带散热孔的钢管套，套在枪管外面，既保护射手不被烫伤，也能加快自然冷却速度。”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把小刀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剖面图，散热孔在套管上呈螺旋形排列。
赵刚看完那幅简图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后退了一步站到人群边缘，把场地重新留给陈靖宇。
批量生产开始之后，弹匣的问题再次浮出水面。
手工敲制的铁皮弹匣在单件试制时可以通过反复修整来保证尺寸，但一旦进入多件并行制作的阶段，每一只弹匣的口部尺寸公差就完全取决于工匠当天的手感和锤子的落点。
有的弹匣口做得太紧，子弹压进去费劲，射击时供弹不畅；
有的又太松，弹匣稍微晃动一下子弹就自己滑出来，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把一堆不合格的弹匣逐个检查了一遍，然后用卡尺测量了每一只弹匣口部的内宽和内外径，把数据记在一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