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对襟短褂，头上扣了一顶破草帽，腰间扎了一条布腰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赶集的乡下人没什么区别。
他把自己的那支靖宇式拆成三部分，机匣、枪管和枪机组，用油布分别包好，塞进一个装酱油的空木桶底部，上面盖了一层破布和几件换洗衣服。
队长张大彪的办法更绝。
他把一支拆散的靖宇式用油纸一层层裹紧，塞进一个原本用来装臭豆腐的木桶里，上面又倒了一坛真正发酵好的臭豆腐进去，浓烈的臭味隔着老远就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他扛着那只木桶走到城门口时，伪军哨兵捂着鼻子挥了挥手连看都没看，直接让他过去了。
其余队员有的扮成粮贩子，有的扮成走亲戚的庄稼汉，有的挑着一担柴火，三三两两混入城中，在运城饭店附近几条巷子里提前落好了脚，没有互相打招呼，也没有在接头地点之外做任何多余的接触。
陈靖宇蹲在街对面一家茶水摊的棚子下面，面前放着一碗凉茶，目光落在运城饭店的大门上。
片刻之后，他看到街道尽头一个挑着空箩筐的中年汉子走过，箩筐的绳结打了一个只有猎影队内部认得的活扣，那是“一切就绪，可以动手”的信号。
运城饭店的二楼雅间灯火通明，纸糊的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杯盏碰撞声和吆喝声隔着一道街都能听到。
三名汉奸头目坐在主位上，旁边陪着几个伪军军官，桌面上摆着几盘荤菜和几壶老酒。
几个人已经喝了好几轮，脸红脖子粗，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话题从最近的战况扯到了各人的发家史，中间夹杂着对日军主子的奉承和对八路的辱骂。
楼下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猎影队的两名队员扮成布商，占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另两个人扮成进城卖菜的庄稼汉，坐在靠楼梯口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素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不引人注意地扫过楼梯口和柜台方向。
后院那边，张大彪带着三名队员翻过围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院子里堆着几摞空酒坛和劈好的柴火，一盏马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照出院子的轮廓。
几人贴着墙根绕到后厨门口，后厨里锅铲声响成一片，油烟味混着葱姜蒜的气味往外涌，没人注意到窗外闪过的几道黑影。
张大彪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支靖宇式，枪口微微朝下，沿着后厨外侧的走廊摸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难免有声响，但二楼雅间里的划拳声和笑声正好掩盖了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上方的动静，确认了雅间门口没有人把守，然后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
雅间的门关着，纸糊的窗格上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几个人影晃动的轮廓。
张大彪蹲在门口侧面，将靖宇式的枪托抵在肩窝上，枪口对准门板的中部位置。
旁边的一名队员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门闩的末端，缓慢地、无声地向一侧抽动。
屋里，一个汉奸头目放下了筷子，站起来，打了个酒嗝，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出去放放水”，伸手去拉门闩。
他拉开门闩的同一瞬间，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他的额头和胸口上，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是什么人，腰眼上就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
张大彪握着那支靖宇式，枪口紧贴着他的腰侧，扣动了扳机，没有人注意到那连续三声低沉的闷响被外面的爆竹和酒楼内的喧嚣掩盖了过去，三发子弹依次打进那名汉奸的体内，弹头的动能将他的内脏撕裂，他的身体在短暂的抽搐中软了下去，顺着门框滑坐在地。
桌边的另外两名汉奸头目在第一具尸体倒地之后才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人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另一人则在座椅上转身向后躲闪，试图把面前的桌子掀翻作为掩护。
但他们的动作慢了，两支靖宇式从门两侧同时探出，在数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交叉火力。
第一轮短点射将那张八仙桌的桌面打得木屑横飞，桌面上的碗碟在冲击波中碎裂，汤汁和碎片向四周飞溅。
那个正在掏枪的人被子弹击中右侧锁骨，身体向侧面一歪，还没倒下去，第二发子弹已经追上了他的胸口。
那个试图掀桌的人刚站起来一半，腰部连中两弹，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额头撞在桌沿上，然后滑落到地板上。
桌面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墙上的纸糊窗格被流弹撕裂了几处，夜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
楼下大堂里的喧哗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一名猎影队员放下茶碗，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叠钞票丢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地朝柜台方向说了一句：“不用找了。”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另一组队员已经从前厅不同的位置上同时起身，没有人奔跑，所有人以正常步速穿过大堂，走向不同的方向，在前门外自然地汇入了夜色。
楼梯上，张大彪弯腰捡起一顶被子弹打落的帽子盖住枪口，用一件搭在椅背上的灰布长袍裹住枪身，夹在腋下。
他蹲下来探了一下三具尸体的鼻息，确认全部毙命，然后朝队员挥了一下手。
几个人从原路退下楼梯，穿过院子，从后门翻出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从他推门到撤离，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日军宪兵队接到报告后赶到运城饭店时，楼上只剩下三具歪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一面被子弹打得到处是孔的墙壁。
桌上的菜肴还在冒着微弱的余温，煤油灯的火苗仍在摇曳。
有人把一扇被震开的窗户重新关好，风才在室内停住。
而在他们抵达前，猎影队的队员已经从不同方向翻过了运城城墙，摸到了城外接应点附近预设的隐蔽处。